《红楼梦》新解之四:《芙蓉女儿诔》创作主题与写作艺术赏析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18年07月09日 点击数:

伤逝悼亡的凄楚哀歌 罪孽根源的悲情揭秘

    在中国古典文学“悼亡类”诗文中,因为生死暌违,仙凡两隔,曾经亲密相处或逝者功业卓然、品行高尚,令生者不胜感慨而伤逝哀悼,情动于衷,写下许多感人肺腑的文字。堪称中国文学源头的《诗经》中《邶风•绿衣》就是睹物思人的一首悼亡诗。《诗经•周颂》中的《武》和《闵予小子》,既是歌颂周文王、周武王丰功伟绩的颂圣诗,也可以归在悼亡诗之中,读来雍容典雅、气度宏伟而又感情悲壮。西晋文学家潘岳、左思处离乱之世,也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悼亡佳作。唐代大诗人元稹写有《离思》、《悲遣怀》等传流于世的名篇。另一个著名诗人李商隐的名作《锦瑟》义隐不明,有人解读为悼亡诗,读来情思萦回令人咀嚼。最为有名的悼亡诗词,当属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苏轼写于山东密州(今诸城)任上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诗人在爱妻亡故以后的十余年间宦海沉浮,旅途颠簸,征尘满面,霜染两鬓,或许疲惫,或许意冷心凉,夜来一梦回归故乡与妻子相见,为妻画眉梳妆,爱意缱绻。可梦醒时分,山岗之上明月朗照,矮松婆娑,清凉断肠。眼前之景与梦中之景交互出现,虚实并陈,情动心坎。著名词论家夏承焘先生评曰:“一扫风花出肺腑,密州悼亡月经天。”

   还有许多碑碣志铭,或韵或散,追念祭主生前言行品德和功业,激励后人踵武前人、发扬光大,也有不少的经典作品。但把握不好,为死者一味隐讳,隐恶歌功,肉麻吹捧,被称之为谀墓文。时至今日,四川大地震,逝者痛苦无极,有人竟然阿谀拍马,写出了“做鬼也幸福”的“鬼词之作”,贻笑于世。

   曹雪芹的祖上以武事起家,在满清统一中国的战争中成为清皇室的股肱耳目之臣。至其祖父曹寅雅好文学,在康熙二十九年以郎中差苏州织造,越二年改江宁织造,以后又兼巡视两淮盐漕监察御史,先后达20年之久。曹寅任职江南期间,出于弥合满汉矛盾的统战需要,与江南地区的一些著名知识分子相交游。他本人自幼受汉学熏陶,会写诗、填词、度曲、撰文。朱彝尊曾赞誉曹寅诗作:“楝亭先生吟稿无一字无熔铸,无一语不矜奇,盖欲抉破藩篱,直窥古人窔奥。当其称意,不顾时人之大怪也。”家族文学的浸润和由繁华跌入穷窘的独特生活阅历,使曹雪芹的文学才能独异于当时科举八股时文,诗酒风流独步一时。他的诗文书画为当时与他交游甚密的满洲宗室文人所称道,“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垒时。”(敦敏《题芹圃画石》)“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永忠《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三绝句》)《红楼梦》在社会上流传开来以后,更是不胫而走,以至于“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得舆《草珠一串》)

   乾隆三十一年,浙江德清人戚廖生赴京会试期间得到了一部手抄本的《红楼梦》,他为此写下了序言:“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两牍,此万万所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异矣。夫敷华摛藻,立意遣词,无一落前人窠臼……第观其蕴于心而抒于手,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其殆稗官野史中之盲左腐迁乎?……庶得此书弦外音乎?”嘉庆年间的犀脊山樵在《红楼梦补序》中也说:“……而近世人所脍炙于人口者,莫如《红楼梦》一书,其词甚显,而其旨甚微,诚为天地间最奇最妙之文。”自《红楼梦》诞生流传至今260余年时间,对于它的创作意图和写作主题,依然论争不断。对书中“显词微旨”和“弦外之音”,至今各说各话、莫衷一是,造成了很大混乱。这种情况对于这部堪称世界文学名著的流传和研究是十分不利的。本人在多篇文章中,对于《红楼梦》的写作意图和主题做了一些粗浅的探讨,本文谨从《芙蓉女儿诔》主题和写作艺术分析中再作一些探究。

   《红楼梦》一书“悲金悼玉”,其中荣、宁两府四位小姐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是按年龄混在一起的大排行,据闻知曹雪芹创作内里的乾嘉时人裕瑞在《枣窗闲笔》中记载,曹雪芹是用“原应叹息”的谐音为她们起的名,寄予着对她们不幸人生的感慨和悲悯!曹雪芹的重要合作者脂砚斋也批注到:(《红楼梦》一书是)“一篇《薄命赋》,特出英莲”(谐音“应怜”,后名香菱,谐音“相怜”)。主人公贾宝玉梦入太虚幻境,警幻仙子为他献上美酒仙茗是“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书中层层递进,在故事情节的展开中,写出了筵散花谢、柳折花残的悲哀。在这一条主线上,《红楼梦十二曲》、《葬花吟》和《芙蓉女儿诔》很明显地构成了一个回环往复、深化主题的层次关系。曹雪芹擅长于写诗,脂砚斋曾说:“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有传诗之意。”

   在《红楼梦》第78回中,贾政与众幕友谈论“寻秋之胜”,宴席之间谈及朝廷“圣朝无阙事”,“奉恩旨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前朝青州恒王有一宠姬林四娘号“姽婳将军”,因黄巾、赤眉一干流贼抢掠山左,恒王被众贼所戮,林四娘报恩复仇时也被杀戮,成就了她的一片忠义之志。宝玉受父命前来作诗吟咏此事,边谈边撰,批批改改,似是文字游戏,写成《姽婳词》。这首诗词,紧扣“柳折花残实可伤”一语,读来慷慨悲壮;既是咏史,也是悼亡。其中隐寓了满清覆灭明朝宗室苗裔乃至节烈妇孺的罪恶。宴会散后,“独有宝玉一心凄楚”,见池上芙蓉,想起丫鬟所说晴雯死后做了芙蓉花神,乃在芙蓉花前作诔文祭奠晴雯。在此之前,作者有一大段文字,细致刻画了宝玉祭祀之时的心理活动:

   ……如今何不在芙蓉花之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也不可太草率了。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个排场,风流奇异,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汙行潦之水,蘋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套头,略填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方是,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切。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无奈今之人,全切于功名二字,故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有碍功名之故也。我又不稀罕那功名,我又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喻,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

   这段文字,有这么几层含义:一是在芙蓉花前祭奠尽礼,力求别致,不同流俗;二是别致之中不可草率,须得衣冠齐整,奠仪周备。物不在贵贱,全在心之诚敬;三是别开生面、另立排场,又与世无涉!四是所作诔文须得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不可蹈袭前人搪塞之文;五是诔文情感基调是悲切不尚文藻;文体以师楚为法,长短参差,实典譬喻互用;既是文字游戏,更是以言志痛,不必拘泥于世俗方寸!

   从《红楼梦》通篇的描述中可知,曹雪芹深通戏曲音律。同样于写诗,他懂得诗文动人之处在于感情的激荡和共鸣。因此,在这篇《芙蓉女儿诔》开篇,他就为之确定了一个感情的基调,就是以言志痛、悲切不尚文藻,不受“世俗方寸之间”的拘泥限制。我们来看这篇哀祭文的层次内容:

    第一段:自“维太平不易之元”至“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 维:语助词,无义,常用于语首。“太平不易之元”:字面意思是“永远太平、不可改易的纪年”,在此反话正说,意含讥贬。旧时的诔、祭、哀、吊等文体,往往用“维年月日”这种固定格式作为开头。本书作者曾托言故事“无朝代年纪可考”“地輿邦国失落无考”,所以用了这样一句既符合诔文格式,又似乎不“干涉时世”的话。此地无银三百两,《红楼梦》的作者巧妙地使用了“横云断岭法”,将“怨时骂世”的主题和写作意图,分散穿插于文章之中。尤其是点明“无可奈何之日”,这与《红楼梦十二曲》“引子”部分中“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是前后关联,语义一致的。作者的悲怨也好,愚衷也好,都是“无可奈何之日”里生发出的。

   第二段:自“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至“来兮止兮,卿其来耶!”叙述晴雯生前生活情境与美好记忆,对她的去世极度悲痛,诘问使这样青春美好女子惨痛夭折的罪责并为其招魂。这个段落,可以分成五个小的层次:

   1、“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是第一个层次。写晴雯身世姓氏不可稽考,与宝玉亲密相处不足六载,又值青春妙龄夭折,令人悲痛可伤。这里,特别引起注意的就是“浊世”二字的使用,在程本中改作“人世”。一字之改,恰恰反映着“浊世”二字有碍时政朝廷。前有“怡红院浊玉”,在此特出“浊世”,令人惊醒朦胧之眼。脂砚斋在此批注到:“世不浊,因物所混而浊也。前后便有照应。‘女儿’称妙!盖思普天下之称,断不能有如此二字之清洁者,亦是宝玉之真心。”这段脂批也非常耐人寻味。“普天下之称”是什么?不就是“大清”、“满清”吗!“女儿自临浊世”的真实含义不也就告诉读者了吗?“浊世”与“清朝”恰恰是相对应的一个反义词组。

  《红楼梦》在“怨时骂世”这一点上,是既含糊又明晰的。它利用巧妙关联、旁敲侧击、反语对应等手法,不时叩击到“满清”二字上。如“满”字,是汉语中的一个常用字词。唐朝诗人温庭筠《商山早行》:“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白居易成名作《赋得古原草送别》:“远芳浸古道,晴翠满荒城。又送王孙去,凄凄满别情。”但这个“满”字,在满清统治之下的文字狱时期,就有了特殊的政治含义和时代意义。《红楼梦》第五回,写贾宝玉与警幻仙子之妹“兼美”纵情声色之时,游玩到一个“荆榛满地,狼虎同群”之处,差一点跌入迷津深渊。这里的“荆榛满地”,程本也改作了“荆榛遍地”,也是一字之改!但原本上脂砚斋批注:“略露心迹。凶极!试问观者:此系何处?”第二十七、二十八回写林黛玉因昨夜晴雯不开门,错疑宝玉,至次日又巧遇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见落花纷纷,勾起伤春愁思,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泣中吟出了《葬花吟》:“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前文中有“狼虎同群”之满地,此处又有“花谢花飞”之满天,“满天满地”中才有“花谢花飞”!宝玉梦入太虚幻境,见到许多薄命女儿处在“情天孽海”之中,脂砚斋批注“生非其地”、“生非其时”。《葬花吟》字面意义上是闺中女儿因见暮春落花伤怀,实际开篇即把“花谢花飞”的时空意义前后关合在一起了。“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埋葬如花女儿的香丘何在?就在此“满天满地”!

   对《葬花吟》这首脍炙人口的感怀诗作,脂砚斋批注到:“埋香冢、《葬花吟》乃诸艳归源。《葬花吟》又系诸艳一偈也。”并感叹:“余读《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加批。”还借客人的劝解写到:“即字字双圈,批词通仙,料难遂颦儿之意。”颦儿之意,岂仅仅是为落花而伤的感叹?有的专家拘泥于字面的含义,不作前后关联意义上的解读,也就把这种感伤喟叹局限在了黛玉作为一个弱势孤女寄人篱下,失去亲情友情时孤寂的悲吟。“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也就成了黛玉客寄贾府时的境遇,“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纱窗湿”也就成了黛玉时时忍泪含悲的写照。这与黛玉在贾府中的真实处境和身份地位是不符的,是一种错误的解读。脂砚斋座上客感叹的“料难遂颦儿之意”真真不错!

   我们一旦明晰了这种时空意义与政治意义上的关联,那么晴雯身世姓氏无所稽考是一种悲剧,但她更痛苦的悲剧却是“自临浊世”所决定的。

   2、“忆女儿曩生之昔……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是第二个层次。赞美芙蓉女儿美好的品质,诘问摧折如花女儿的罪恶之源。这由两个段落组成。第一段连用四个句子组成排比句,譬喻芙蓉女儿品德的高洁清纯以及姊妹众人的景仰:“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在此,就出现了与晴雯为人身份不符合的矛盾。在《红楼梦》一书中,最俏丽的丫头晴雯对宝玉是忠诚的,是宝玉最可信赖的“第一等人”,但小说中更突出的刻画了她“嘴尖性大”、对谁也不买帐的倔强个性。从“撕扇子千金作一笑”中,我们可知,她对她的主子宝玉也是毫不顾忌他的尊严,夹枪带棒地跟他顶撞,专捡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来揭宝玉与袭人曾经初试云雨的老底,即便麝月侍奉宝玉洗澡有过水戏打闹的隐私也抖搂了出来。“气得宝玉浑身乱战,袭人难堪得紫涨了脸”。对芳官、对红玉,也是话语中带刺,不时讥讽。甚至于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时时要撵这个撵那个。王善保家的告她的黒状,王夫人猛然触动往事,说“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轻狂样子,今日对了槛儿,这丫头想就是她了。”她这“掐尖要强”和“性情爽利,口角锋芒”的个性,相对于袭人、麝月“沉重知大礼”、“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实在难以在贾府这样钟鸣鼎食的侯门中立足。因此,她被驱逐时,府中老婆子们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了,把这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在《红楼梦》第五回中关于晴雯的判词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殀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招人怨”与“得诽谤”,是她自身个性言行所决定的。病中被逐,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咎由自取。这种种情况与《芙蓉女儿诔》中所歌颂的“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实在搭不上边,下文所说“高标”、“直烈”也难衬其为人。加之作者又说过此诔“明诔晴雯,实诔黛玉”,我们借助《葬花吟》“为诸艳之偈”的脂批,也可以得知此《诔》实为诸艳之诔!他所歌颂的芙蓉女儿,实是作者才貌出众的姐妹们的群体写照。

   承接此段对芙蓉女儿美好品德的歌颂,作者以“孰料”二字作结,借用楚辞比兴手法,以大段文字来揭示狂飙骤雨之下“鲜花弱柳”的夭折和这种夭折的心酸惨恨:“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岂招尤则替,实攘垢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复含罔屈于无穷”,这也是我判定《红楼梦十二曲》之“曲”谐音“冤屈”之“屈”的缘由。美好的毁灭即悲剧,此屈只有《红楼梦》中有!

   3、“眉黛烟青,昨犹我画……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为第三个层次,写芙蓉女儿逝去以后自己孤苦伶仃的痛苦回忆。

   4、“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是第四个层次,倾诉芙蓉女儿夭折的悲惨和自己孤苦无助的痛苦。

   5、“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来兮止兮,卿其来耶。”为第五个层次,宝玉怀着拳拳眷恋之情,再次考问致使芙蓉女儿夭折的原因,并为其招魂。承接第四个层次的痛苦倾诉,在此作者发出了胸中深切痛苦的感叹。“固鬼蜮之为灾”更是承接前段中“孰料鸠鸩恶其高,薋葹妒其臭,偶遭蛊虿之谗;岂招尤则替,实攘垢而终”这些原因的揭示,指向了“为灾”的鬼蜮。“蜮”是古代传说中能害人的一种恶兽。有的版本写作了“鬼域”。此“鬼蜮”同“鸠鸩”、“薋葹”、“蛊虿”共同构成了邪恶势力的譬喻形象,这与第五回宝玉迷恋情色之时险些被一“夜叉海鬼”拖入迷津深渊是吻合一致的。所以《红楼梦》所用“好事多魔”一词,许多读者对“魔”字大惑不解,也就在这里。离开魔鬼作乱的浊世,才有天界自由来往、美轮美奂的生活情境。这也是作者在“招魂”一节中所体现出的写作意图。值得注意的是“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一句,依然是对芙蓉女儿之死原因的考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两句,点明宝玉诸人置身尘埃浊世的痛苦。“悬附”是“附赘悬疣”的省略语,比喻累赘。赘:瘤肿。疣:瘊子。语出《庄子·大宗师》:“彼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

   第三段:“若夫鸿蒙而居……呜呼哀哉!尚飨!”想象之中芙蓉女儿处于理想自由之境,但仙凡两隔,宝玉痛苦更甚。我们联系黛玉曾与宝玉论禅时,黛玉说出“立无足境,是方干净”的禅理之言,作者倾力描写的空蒙氤氲、众仙做舞的神圣情景,恰恰是反衬芙蓉女儿生前所降临和自身难以逃脱的尘埃之世!

   通观全诗,借助楚辞比兴手法,将谴责的矛头直指鬼蜮为灾的浊世之满清。“不是情人不泪流”,宝玉的痛苦源自于至爱的芙蓉女儿在浊世鬼蜮摧残下的悲惨夭折。他因情而痴,因情而苦。作为作者着力刻画的情痴情种,宝玉的痛苦更甚于人。脂砚斋曾经批注到:“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情”乃“清”也。祖上本为汉人,在满清入关的战争中被掳为满清权贵的包衣奴才,成为清人之种。一切的耻辱和尊崇荣耀,乃至最终遭到覆灭的困窘离散摧折,都是因清而起。基于此点,我们可知《芙蓉女儿诔》乃至《红楼梦》一书,实是作者奋起如椽之笔,谴责鞭挞满清摧花折柳之罪恶,发胸中块垒以怨时骂世,写出的干涉时世之巨文。“新仇旧恨知多少,一醉酕醄白眼斜。”(清•敦敏《赠芹圃》)“何事先生曹雪芹,缠绵能说梦中因?只因遍历红尘劫,悟彻前身与后身。”(清•叶崇伦)曹雪芹的好友和乾嘉时文人的诗作,不正是《红楼梦》一书乃“怨时骂世”之文的最好注释吗?这也正是《红楼梦》的“显词微旨”和“弦外之音”!

  “曾经离丧,作此哀音”,宝玉为林黛玉诗歌的评点,也正是《红楼梦》一书创作意图和写作主题的基点。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一书中评点《红楼梦》是:“颓运将至,变故渐多;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红楼梦》一书多写丧亡之事,加以悲吟悼亡,凄楚婉转,哀艳动人。继《红楼梦十二曲》和《葬花吟》之后,《芙蓉女儿诔》更是将“以言志痛”的哀怨激愤,熔铸于楚风骚韵之中,酸楚感叹通贯全篇,一咏三叹,在诸悼亡诗中,尤令人泪随声下。

   作者假托宝玉所拟的“师楚之作”,是《芙蓉女儿诔》一诗在艺术手法上的最突出特征。清末著名红学评点派护花主人王雪香曾评此诗:“宛转凄楚,字字皆泪;歌胜于文,直嗣楚响。”正如作者自己所要求的:“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方是,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切”,这篇诔文沉郁顿挫,悲情缠绵,在“师楚”的前提下,自放手眼,不蹈袭前人,继承中有所创新;比兴、实典、譬喻互用,长短杂参,文藻古雅而文势波动;文随情发,情动于衷,取得了凄艳哀感的艺术效果。“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读《芙蓉女儿诔》一诗,大有拭泪掀髯、欲与满清浊世鬼蜮一搏之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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