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党绪:把很多人带进坑里的好理念: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18年05月16日 点击数:

       先说一段我同事的轶事。有一年学校开公开课,轮到了这位仁兄。同事上完课,自觉不错,我们大家也都觉得不错。于是坐等评课专家给个过得去的点评,这事儿就算交差了。

             没想到来了个调门很高的专家,似乎没一节课让他中意。这下子热闹了,擦枪走火的事情在所难免——同事也是个有性格的人。具体的场面和内容我不赘述,我想引述的是同事的两句话。这两句话堪称经典。我觉得这两句话说的真好。他说——

 

我讲的是哈姆雷特,你却按照哈利·波特的标准来评我的课。

我烧的是一盘麻辣肚丝,你非说它是一盘糟糕的麻辣鸡丝。

 

       若不是急中生智,恐怕还真是说不出来这样有哲理的话啊。

           让我敬佩的不仅是同事的这种据理力争的勇气和底气,还在于他对文本解读与教学安排的理解与观念。当时有人希望我劝阻一下我的同事,我坚持着保持了沉默。这也与我对专家评课的理解相关。一线教师不容易,辛辛苦苦设计一节课,提心吊胆上罢一节课,专家上来不问青红皂白一顿乱砍,人家如何受得了?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恩师陈钟梁先生让我非常温暖。他说,听课的任务主要在于发现教师的特点,不要带着找缺点的眼光走进教室。有一段时间我和陈老师相伴,我上课他评课,他表扬大喇叭,批评打电话,公开的评课多着意于我的特点,私下里却是毫不客气的点评我的不足。这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每每让我怀念不已。专家名头大,说话分量重,没准你一句话毁了人家的职业生涯。不可不察啊。

          这是题外话按下不表,且回到正题上来。我和我的同事的共鸣在于:哈姆雷特就是哈姆雷特,你不能将他搞成了哈利波特。

            看起来这是个常识,但常识往往不被人在乎。这十多年来,要说有一句话给语文教学带来了灾难性的影响,我想来想去,还真与哈姆雷特有关。这就是“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这句话本身没错,错在我们对它的滥用、泛用和瞎用。应该承认,读者并不是消极被动的,他对作品的意义建构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但说一千道一万,任何解读都必然受制于作品本身,也就是说,作品是解读的前提、基础。如果可以离开作品高谈阔论,还要作品干什么呢?我们的教育缺乏一些基本的共识,这个就算是吧。尊重作品的基本内涵及其对阅读的限制,这是对别人劳动的尊重,就是对人的尊重,就是对文化的尊重。如果我们所谓的那一千个哈姆雷特都成了哈利波特,那么我们将置莎士比亚于何地?

            我在《愚公移山》的案例研究一文中(见本号140期)写了这样一段话:

 

教学意义上的阅读,本质上应该一种学术性的阅读,无论是为了“立”,还是为了“破”,首先要尊重文本自身的要素、结构与逻辑,基于客观的文本说话,基于文本的事实说话,基于文本的逻辑说话,这是文本解读的学术边界。抛弃了这些,就是“戏说”。“戏说”当然也有其文化与艺术上的独特价值,但若将教学与“戏说”混同,那就将阅读教学的价值与意义从根子上取消了。

            这个“学术性”引起了批评,有人觉得中学教学还要什么”学术性“。其实,我强调的不过是学术研究的求真精神。表现在文本解读中,就是严格的按照文本自身的结构、要素和意义倾向来解读作品,不能越俎代庖,不能自说自话,不能胡乱引申,不能借题发挥。当然我说的是语文阅读教学意义上的。人家周星驰拍个电影《大话西游》有什么妨碍呢?

            有一段时间,课堂上充斥着离开文本的假大空,基本模式就是胡乱预习一下课文,然后就开始了漫无边际的哈利波特之旅。只要你抓住文本中的一点,无论你这样发挥,无论多么离谱,都可以用“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为自己辩护,都可以用“自圆其说”做结,好像拥有了哈姆雷特的原创知识产权似的。

       这种看起来开放自主、实际上空洞无物的文本解读,真实贻害无穷:

           它破坏了学生静心阅读的心性,养成了粗枝大叶的阅读习惯,从长远看必然影响了阅读素养的养成;

           它培养了一种不尊重别人、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不尊重经典与文化的粗暴态度;

           它可能养成学生自以为是、焦躁虚浮的社会与文化心理。尤其是在社会科学或人文学科领域,自以为是的人特别多。说到批判性思维,他说我们早就有了,不就是质疑嘛,不就是求证嘛,还搬出孔子的名言朱熹的警句高谈阔论一通。为什么不能静下心来认真研究一下这个学科的体系和内核再来发言呢?这种焦躁虚浮的心理怎么来的?我们的阅读教学是应该好好反思了。

           还有一个危害,那就是妨害了教师的成长。这不是危言耸听。文本解读是语文教师的基本功,若认准这一点,我们必定会在这个领域下苦功;但有了“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们似乎就有了尚方宝剑,靠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就可以对付课堂了。

 

一千个观众确实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有四点是应该明确的:

 

1、一千个哈姆雷特,它首先必须是哈姆雷特,而非哈利波特;

2、一千个哈姆雷特, 不见得每一个哈姆雷特都是合理的;

3、作为教师,我们着眼的,应该是那莎士比亚的那个哈姆雷特;

4、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的基础上,鼓励学生个性化的理解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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