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明:小的就是好的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18年05月03日 点击数:

我曾经是一个理论、思辨的疯狂的痴迷者。在农村插队时就曾躲在农田里偷偷地看当时还被禁的艾思奇的哲学书,大学时代,康德、黑格尔、李泽厚等大师的鸿篇巨制深深地吸引着我。工作后的相当长一个时期,我一直沉埋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如饥似渴地阅读马恩全集、中哲西哲经典,如果称得上精神疾病的话,我大概是一个恋书癖患者。

但是李吉林老师、儿童教育的日常世界——从我潜居多年的城市到乡村,极大地改变了我的精神生活方式、致思方式和话语方式,它使我对于理论和现实生活有了一个检视、权衡、联结乃至融通的机遇。这些年,我一直和老师们在摸索着一种草根化、诗意化的教育探索路径。我领导的学校一直奉行“校级课题就是最高级课题”、“在田野里催生教育智慧”的校本研究理念,扎实推进基于学校、扎根课堂的草根型教师研究模式,对教师的专业成长、学校的教育教学改革尤其是学生的发展影响至深。现在我倡导微型课题研究,实际上是这种草根研究和诗意研究的一种延伸和拓展。

课题就是问题,问题就是时代的声音,就是现实发出的呼唤。微型课题都来自教师职场的深切感受和体验。其实,我觉得,说这些研究是课题研究也许有点不妥,甚至有点作茧自缚,或者说有点虚张声势。因为十多年来追随和协助教育家李吉林从事情境教学、情境教育和情境课程的试验,尤其是多年来和难以计数的一线教师共同探寻教育教学的真谛,并没有感觉到课题对于教师有现实的意义。他们甚至畏惧课题,一提“课题”,就神色慌张,自惭形秽,因为它太规范,太严肃,太高深(所有这些,我们今天的开题报告均不具备),有“一入侯门深似海”的错愕感。做这样的研究,教师就成为嗷嗷待哺的小孩子,而不是什么“研究者”了。

但我一直坚持认为,教师其实是真正的研究者,因为他早就站立在、扎根在孕育生长教育真知、真理或真谛的地带。那是一个充满意义的、诗意盎然的地带啊。这个地带到处是青山翠竹、郁郁黄花、四季如春、炊烟袅袅。胡塞尔将这样的地带成为“活的世界”,荷尔德林称这样的地带是“诗意栖居”的“大地”,海德格尔则称之为至今仍无法确切翻译的“Dasein”。对于这个“Dasein”,我国的西方哲学专家绞尽脑汁。有人译为“此在”,有的译为“亲在”,有的则译为“缘在”,而叶秀山先生索性翻译为“喏,就在那里”!好一个“喏,就在那里”!它实际上就是中国哲学所说的“道不远人”、“道不外求”:道或者智慧就在人的此岸世界,在人自身的生活中,你不必离开人、离开人的日常生活去找寻,去外求。听以才有“吾欲仁,仁斯至矣”、”“道在屎溺”、“我心即佛”等等说法。道在哪里呢?——“喏,就在那里!”

教师研究教育,把握教育之道,同样应当听从“喏,就在那里”的召唤!他的研究,不管是不是课题的研究,必然是,也应当是这样的研究:

第一、它是田野的,或者说,是扎根的、在场的。教师以一颗平常心伫立自己的三尺讲坛,自己与之朝夕相处的日常教育生活世界,一如乡人那样,安之若素地栖居大地,扎根田野,倾听天籁的无声言说,把握孩童的生命律动,只有这样,他才能领悟教育的真谛,抵达教育的澄明之境,铸就教育的“活的灵魂”!

第二、它是“小”的。“小的就是好的。”教师的研究没有高深莫测的理性思辨,没有吓人魂魄的宏大叙事,尽是些小不点儿、小玩意儿,小到或许只有一个教育或教学的细节,教师也在那里推敲揣摩,斤斤计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这些小课题、小研究,却可能蕴涵了大道理、大学问、大智慧、大价值。教师的研究如同作水墨画,以大观小,即小见大。意蕴遥深,耐人寻味。无数个这样的小叙事、小故事帮助教师建立起独具魅力、感人心魄的个人知识、个人历史。

第三,它是身体的。所谓身体性的,就不单纯是书斋式的心灵性、知识性、认识性、意识性探索活动,而是以身体的行动为基础,身心交融地融入现实,身体力行,反身以求,切身体验、安身立命,并追求“道成肉身”的至高境界。

第四,它是试验的(而非实验的)。这种试验是基于一些十分具体的问题情境和解决问题的冲动,进行尝试(或者说是是错),在“痛并快乐着”的自我否定、自我反思、包括理论的求助中,由粗疏、粗放趋向精细、精致的。

第五,它是诗意的。教育教学的行动探索也需要思考、需要把握真实、追求真知,但把握真实的致思方法并不是唯一的,科学研究方法并不能涵盖教育研究方法的全部。教育的探索在某种意义上可以信赖诺瓦利斯所说的“愈富有诗意,就愈是真实”的告诫,因而需要海德格尔所倡导的“诗意之思”,需要狄尔泰所倡导的诗性体验式的“理解”(而不是自然科学式的“解释”,他说过:“自然需要解释,而人则需要理解”,就是这个意思),需要李吉林用自己的实践证明是卓有成效的“艺术地研究”。

最后,我想说的是,教师的研究说到底,是要通过“漫漫求索”,寻找教师个人的精神回家之路。研究不一定只是国家的事,它也是个人的事,人要生活得不至于太单调乏味,就得思索,就得探求,而不必担心被上帝耻笑,被大师耻笑。当然,这是充满荆棘和崎岖的田野之路,它需要得风气之先的勇毅,需要担当使命,承受痛苦,忍耐孤寂,甚至还需要浮士德式的献身,否则,我们很难找到回家的安慰。

我记得爱因斯坦在《论科学》中说:“置于艺术上和科学上的创造,那么,在这里我完全同意叔本华的意见,认为摆脱日常生活的单调乏味,和在这个充满由我们创造的形象的世界中寻找避难所的愿望,才是他们的最强有力的动机。……我们试图创造合理的世界图像,使我们在那里面感到就像在家中一样,并且可以获得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能达到的安定。”

本文节选自:李庆明《教育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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