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丹:评2017上海春招作文题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10月12日 点击数:

                                    作文材料的审读与思维品质的提升

材料作文的思考前提

新近修订的《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征求意见稿)在提出语文核心素养的同时,一如既往地把培养学生思维方法和思维品质的问题,作为其素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近几年引起语文界高度关注的批判性思维训练,也与学生思维品质的培养互为呼应。应该说,这一问题似乎已在语文界达成共识。培养学生的思维品质在听说读写诸方面都可以得到贯彻,全面讨论并非本人所能胜任。这里仅以2017年上海春考语文卷的作文题为例,就材料的审读来谈谈思维品质的提升,或许对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有一定的参考价值。试卷提供的材料及写作要求是:

有人说:“我走过许多地方,有寒冷的,有温暖的,有崎岖的,有平坦的……但没有哪一片土地不值得我关注。”请写一篇文章,谈谈这段话引发了你怎样的思考。要求:(1)自拟题目;(2)不少于800字。

该作文题在新闻媒体一发布,就引发了不少语文名师的点赞,认为其开放性和思辨性都对作文有很好的导向,但也有教师对此命题持保留态度,认为提供的材料比较空泛,有文艺腔,容易导致学生作文的套作宿构。

虽然提供的材料性质与能否促进学生思维有相当的关联,但这种关联又十分复杂,不可一概而论。或者说,当我们怎么来看待试卷的材料与学生思维的关联时,思辨性问题就已经发生了。

有人认为,只有当材料本身呈现思辨特性时,才能引发学生的思维往思辨这条路径上前进。于是,在材料中设计概念的二元对立或者自我相反的悖论,就成为命题的一种趋势。但也有人认为,试卷提供材料的思辨性,不等于学生自身的思辨性,而恰恰是材料本身看似过于思辨,才代替了学生思辨的可能,挤占了学生的思维空间,使得学生自身的思想没有多少发挥的余地。还有人认为,学生思辨能力的提升是以理解材料的难度为前提的,一旦提供的材料过于平易浅显,就会使学生紧张的思维活动松懈,起不到提升学生思维品质的作用,但这样的观点同样遭到了反驳。反驳者认为,命题材料不设置理解的障碍,不但从考试的人性化角度考虑有其合理性,而且,从思维推进的角度看,在看似平常浅显的材料中挖掘思辨性的含量,在习以为常的“熟知”中向着“真知”推进,这正是体现思维品质的正当路径。

以我之见,各种观点虽然分歧很大,有时甚至形成尖锐对立,但这些分歧乃至对立似乎大都共享了同样的逻辑前提,即:材料隐含的思想逻辑前提就是作文者应有的大判断。正是把材料作文等同于命题作文的思维惯性,使得无形之中对考生形成了一种导向,就是不要把材料当作思想的对象来使用,而只需要通过自己的深思熟虑,把隐含在材料中的思想观点挖掘出来就可以。这样,所谓的材料作文充其量不过是以材料为媒介,向着隐含的观点也就是命题者达成共识的观点无限逼近而已。由此写成的作文,虽然也中规中矩,不能说有什么偏题,但总体来看,其思维含量是不高的。

据此,如果要从材料作文来讨论提升学生的思维品质问题,那就先得设定一个大前提,即把材料真正地当作材料。或者说,不是让自己的思想简单依附于材料隐含的思想,而是在把材料放在思考对象的位置上来展开我们的讨论。

思考在深入材料中超越

对于那些思考材料时把自己的结论简单依附于材料隐含观点的作文,虽然也有可能是一篇较好的作文,但就思想深刻这一点来说,是有欠缺的。要在克服这一缺失的过程中提升自己的思维品质,绝不意味着无视材料本身的存在,而恰恰要深入材料的内在肌理,既要对材料有整体的、宏观的把握,也要对材料内部信息有细致的、差异性的理解。在材料本身的断裂与连贯中,发现可能生长的思想触角。

为方便思考的深入,不妨对材料本身进行分层式的审读。

最外层的是“有人说”的一段话,引发作文者的思考。那么,这里就有了“有人”和思考者“你”的不确定关系。这种不确定,既可以是实际生活领域的,也就是说,“你”和走过许多地方的人有相似经历,但“你”也可能迄今为止没有离开过家乡;也可以是思考层面的,即忽略各人的实际生活经历,仅仅针对这段话展开思考,并表示认同或不认同。但不论是实际生活还是思想的关联,因为有人所说内容本身的确定性以及引发思考的“你”自身的不确定性(这构成材料无法明示的隐含语境),同一性和差异性的问题就彰显了出来。“你”的思考就有可能和“有人说”构成一种对话关系。当然,这仅仅是对材料最外层关系的思考,如果深入一步的话,就需要对人所说的内容进行一番梳理。

在这段话里,“走过许多地方”与“每一片土地都值得关注”之间,形成一种张力。之所以说是一种张力,是因为当“许多地方”被不同质的感觉所分解、描述时,每一片土地就获得了一种差异化的经验,这样,关注每一片土地就成了一种对差异性对象保持自身同样态度的立场。具体来说,寒冷也好、温暖也好,崎岖也好、平坦也好,似乎都是对象世界的感觉上的描述,是以被动的方式加之于主体自身的。而且,这一特点的描述,是从感知出发,落实到对象,所以所用的语词组合方式是“有寒冷的”而不是“有的寒冷”,等等。与此形成对照的是,“没有哪一片土地不值得我关注”,就关注这一行为而言,已经不是被动的感知经验的接受,而是在自己的意志驱动下,把自己的感知世界努力向对象敞开,对象特征的差异并不能改变自身关注的基本立场。因为在提示这样的主体努力的行动时,言说者其实已经进行了价值判断,其所谓的“没有哪一片土地不值得我关注”与单纯的主体行为描述,比如写成“没有一片土地我不关注”,是有明显界限的。

再深入下去看,“我走过”属于对经历的描述,“值得我关注”属于一种价值判断,由此产生的思考是:当言说者提出这样一种价值判断时,是与经历过程同步发生的吗?换言之,此人是边经历边关注,还是当经历完成,对经历反思后,才发现自己错失了许多东西,才以那样一种双重否定的方式,把自己经历上曾经有过的否定,在反思中加以进一步否定?还有一种可能是,在经历过程中,关注也在不自觉地同步发生,但只是在事后回顾时,才发现这一关注本身是非常值得的。总之,恰恰是结论一句言说在时间上的暧昧性,使得思考的空间反而大大拓展了。

除此之外,就描述感知的两两组合看,有教师认为,寒冷与温暖、崎岖与平坦的对立考出了学生的思辨能力。一种意见认为,“两两相对,意思相反,表明社会和人生的许多方面的种种情况,有正面的,有负面的”,所以写作时要积极思辨,“既要看到你所关注的问题的正面因素,又要看到其负面”。也有教师做出了具体化的提醒,“考生要懂得正确理解事物的双面性,如挫折的反面让人成长,成功的反面也许会让人止步不前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类似的两面性思考是否就体现了思辨性,很令人怀疑。因为就后者而言,真如我们一些教师所设想的,那么面对挫折而欢欣鼓舞,遇到成功而垂头丧气,似乎应该成为一种常态了。其实,看问题从正面看到反面,关键不是能够看到另一面,而是能够看到这一面发展为那一面的条件,越过这些条件来谈事物的两面性问题,其实就等同于儿戏。不过,我这里举出两两相对的感觉现象,并不仅仅是要来谈事物的二元对立问题,而是恰恰在我们假定的二元对立中有着错综组合的可能性。也就是说,经验的丰富性未必就是在最终的合成中完成的,也未必是有构成严格对立的种种关系的组合。材料提供的两组关系当然有着枚举的例证性,但是,现实的复杂,又恰恰是在未必成组对立的感知中,积淀进人的经验世界里。我们当然可以通过设定一个标准,来梳理出相对寒冷或者温暖的感觉来,但是崎岖与平坦,又往往是叠加在寒冷和温暖的世界里的。所以,我们也许面临的,是寒冷与崎岖的叠加,或者是寒冷与平坦的错综,这样的话,就使“值得我关注”的问题,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提炼思想的几条路径

思维的推进既有对材料本身的深入探究,也需要克服一种已成习惯的思维模式。如果说,不局限于材料隐含的观点能使我们的立意获得超越的话,那么,对材料加以原生态的思考,尽量避免戴上我们的有色眼镜,就成了提升思维品质的基本策略。

就材料涉及的内容而言,寒冷和温暖、崎岖和平坦都是描述地区的自然属性,尽管这种属性是借助人的感知世界折射出来,但其隐含对象的客观性也是不言而喻的。不过,我们的思维习性总喜欢把自然万物转换成人类生活的隐喻,这样,类似寒冷和温暖的属性也同样被理解成了人生不同阶段的经历和经验(乃至成功与失败的经验),对空间的不同区域的感知,也被转换成了一种时间意义上的积淀。这样,值得关注的每一片土地就转换成了自我生命发展历程的独特体验。这样写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但问题是,既然可以是隐喻式理解,就材料本身的质的规定性就不存在了,以至于有教师认为:

这个题目十分宽泛,写作是需要化宽为窄,应该写关注社会或人生的某一侧面,如环境污染,或学术打假,或医患关系,或校园暴力,或残疾人群体,或留守儿童,或家庭教育,或青少年成长等,将其置于社会或人生的方方面面进行思考,置于你所关注的每一片“土地”中进行思考,作为你特别关注的那一片“土地”来写。

这样的化宽为窄,在很大程度上瓦解了思辨的可能性,也为套作宿构打开了方便之门。尽管这样的开放性思考貌似丰富,但其实是以同化自然世界为代价的。当自然特性一概被抹去,让它与人的世界同质化时,其实已经使我们失去了人与自然平等对待以及拥有更丰富的自然世界的机会。正是有感于这一失去,我们才需要对这则材料进行重新审视。

于是,先不提出隐喻的问题,也不忙于“化宽为窄”。我们可以就材料内部本身,提炼出两种思考的路径。

其一是返回主体自身,由感觉的差异中坚守一种基于理性判断的意志坚定,提出一种不受感觉世界所左右的始终关注。而这种“有人”或者说别人的关注,在切近当下、切近现实和切近自我中,就形成了“我”思考怎样关注时的具体差异。概言之,是从材料所提示的感觉差异中走向理性的一致,再从理性的一致走向现实的因人而异的差异。

其二是走向外部客体、走向土地。如同西方生态学家利奥波德一样,确立一种土地伦理观,建立起人与土地共同体的平等关系,尊重每一片土地的各自差异,不因为人的好恶而把寒冷的变为温暖,崎岖的变为平坦,或者与之相反。这是以对土地本身的差异性体验来达成人生的丰富性,而不是简单地把土地转换成人生的隐喻。这种对土地的寒冷和崎岖或者温暖和平坦的尊重,其实也是对材料本身理解的“不平坦”的尊重,而尊重材料以克服自己思维的惯性,正是提升自己思维品质的有效正途,能否走上这样的正途就不单单是思维方法的问题,也是价值观、世界观的问题。

但是,这样的两条路径,其实是以假定思考者对“有人说”的认同为前提的。如果我们从材料的内部走向外部,走向“有人”与“我”的多样化关系时,那么提炼思想的路径又有所不同了。

比如,如上文所说,“我”固然可以基本认同有人所说的价值观,只是重心落在主体还是客体“土地”有所斟酌。但也可以是尽管走过许多地方,有了关注却从不停留,更可以是虽然走过但从不关注,就像匈牙利作家山多尔《一个市民的自白》中的“我”,从14岁离家出走起,就以不停辗转他乡来显示一种背叛的姿态,或者像鲁迅笔下的“过客”,把自己的注意力永远投向远方。但各人的经历不同,其思考的基点也各异,当一个迄今为止从没有离开过家乡的人看到这段话时,他又有怎样的思考呢?

也许,正是材料中的“有的人”与潜在的带着不同经历、不同思想的“我”相遇,才把思考的天地拓展得无比宽广了。

——《语文学习》2017年第3期

[关闭窗口] [添加收藏]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