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丹:重读《荷塘月色》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10月12日 点击数:

詹丹:重读《荷塘月色》

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是被研究得最多的散文之一,不但在国内重要学术刊物如《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等发表过文本解读的文章,还在《学术月刊》开辟过专栏讨论。一些研究生则以《〈荷塘月色〉阅读史》等为题目,撰写了学位论文。应该说,除鲁迅作品外,以这样的单篇短文享受如此高的学术待遇,在现代文学史上还是比较少见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围绕着作品的主旨,尽管解读者有的主张是消极逃避和反抗,或说是对独立人格的坚持等,但从大革命失败、革命与反革命泾渭分明的政治背景来解释《荷塘月色》的写作意义,这样的大前提却并无二致。20 世纪末,在多元价值观特别是去政治化的学术研究思潮影响下,《荷塘月色》的主旨研究发生了重要变化,其解读形成了除政治意义以外的另外三种结论:

其一是以高远东发表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的文章为较早代表,认为作品强调了个体的欲望:

呈现了一个主人公借助美的自然和文化平息内心的爱欲骚动的心理过程,并在化解心理冲突的方式中寄寓作者所谓的“日常生活的中和主义”的道德哲学和“随顺我生活里每段落的情意的猝发的要求,求个每段落的满足”的“刹那主义”——一种审美化的人生观。①

可能受这种精神分析的研究思路所启发(尽管更早的余光中就有“意淫”之嘲讽),有学者进一步把原型批评与精神分析结合起来,从莲花与美人的关联性入手,对这种爱欲骚动的主题予以充分渲染。如杨朴的《美人幻梦的置换变形——〈荷塘月色〉的精神分析》《美人原型的置换变形——回应程世和及对〈荷塘月色〉的原型批评》,结果引发许多学者纷纷与之商榷,文章之多,单就围绕这一话题的商榷性文章就有人进行了专题性综述。②

其二是从“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的关键句出发,提出本文基于江南情结的思乡主题,这一主题的提出,是出自对杨朴的精神分析立场的不满,认为不符合中国传统文人的心理特点。所以,该文认为:

《荷塘月色》表达了一个“自叹劳生,经年何事”的“ 京华倦客”对多水的故国江南的乡思之情。而对于故国江南的思乡之情,向为古往今来无数南人居北者所共有。③

其三是从国家政治与个人自由的二元对立中,用家庭伦理替换了个人自由的对立面——国家政治,从而提出了伦理范畴上的自由。如孙绍振一文提出的理由是,“作为父亲、儿子、教师、丈夫的朱自清,因为肩负着重重责任,‘妻子儿女一大家,都指着我活’(朱自清语),因而是不太自由的”。而那段时间,恰好朱自清与父亲失和。据此,作者得出的结论是:

《荷塘月色》在开头不过说感到责任深重,“ 平常的自己”感到不自由,便离开孩子太太去散散心,“ 超出”一下“ 平常的自己”,享受一下短暂的“自由”。文章结尾说,回到家里看孩子太太,意识又恢复了“ 平常的自己”。如此而已。④

虽然各家说法都有一定道理,特别是孙绍振的论述尤为强调从文本自身出发、从文本中看似矛盾的表述出发来探求文章主旨,这样的解读思路,似乎容易获得大家的认同。但各家的缺陷也比较明显,哪怕是立足文本的孙绍振的论述,也很难得出令人心悦诚服的结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急于要从政治的解释框架中挣脱出来时,其实又转入了另外的固有框架,常常流于一种大而无当的套话了。至于文本自身的特点、内在的有机联系反而被论者借用的各种批评理论生生割裂了。其结果就像杨朴和程世和的互为商榷文,指出对方的缺陷常常很有力,而要给自己的论述提出圆满的论证时,就显得比较苍白。比如,程世和批评杨朴,以为用女性美来比喻荷塘月色就隐含了作者的内心情欲,其实这是当时“五四”许多作家惯用的手法,不能据此就认为这是《荷塘月色》的独特主旨,这当然有一定道理。但程世和说到的江南情结,更是一个颇具普遍意义的母题,同样不能精准地解释《荷塘月色》的独特主旨。而杨朴把莲花或者采莲当作女性以及男欢女爱的隐喻,既割裂文本自身,也是对传统文化选择性的断章取义。因为就文本本身而言,采莲意象主要集中在后半部分,是在对历史文化的回顾中出现的,前半部分主要是观莲,尽管前后都有女性化的比喻出现,但采莲的热闹与观莲的宁静这两种基调的差异还是显而易见的。之所以要区分这种差异性,是因为在传统文化中,从六朝开始,诗人眼中的莲花、佛家眼中的莲花与理学家眼中的莲花,对于人的视觉感受和心理体验完全不同,也让人们产生了不同的心理状态。对观察者来说,即便莲花有女性的隐喻,其对人的心理情绪的撩拨或者平抑作用,也有着完全对立的效果。这也就是六朝高僧惠远组织起规模庞大、影响深远的莲社的原因之一。莲花物象带给不同人的丰富联想,以及历代名人赋予它的不同意义,在不同传统文化中带来的完全相反的心理暗示,使得我们不能不对观莲和采莲行为在意义上作最基本的区分,更不用说其各自行为本身也有着复杂的内涵。

同样,孙绍振虽然对各家的解释提出了不少批评意见,认为别的学者大多无法发现文本的关键问题,不能把一种辩证的分析思路贯穿到底,但其提出的文中一些揭示问题所在的关键句如“ 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说明了这个句子与前后文有矛盾,也是把揭示现象当作了分析的结论,并没有很好地从文本自身解释发生前后矛盾的原因。凡此,都需要我们重读《荷塘月色》,以便揭示其真正的意义。

许多研究者都是从《荷塘月色》开头一句话入手探讨的。这似乎是没来由的一句话:“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既是文章关键的总起,对于研究者来说,又是一个难于克服的障碍。因为这是对心态的一句孤零零的描述,没有提供任何相关信息,使得猜测这种心理的起源成了学者探索很久却很难确证的一个问题。在以往强调大革命的政治背景以及晚近家庭伦理背景的分歧中,有一个共同的思路,就是都要把这一心里的不宁静,落实为外在于文本的一个社会事实,甚至如孙绍振论述的那样,要把时间圈定在“ 这几天”(他也因此反驳了认为朱自清是为大革命失败带来的心里纠结的观点,理由就是朱自清没写“这几个月”),再来寻找“这几天”(具体到写此文的7 月)对于生活中的朱自清来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考证方式,未免有些胶柱鼓瑟。

如果换一种思路来解读,我们就不应该先忙于从文本之处寻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把抒情主人公的不宁静心理作为其此后行为的一个动力,看看这之后,在文本中究竟呈现了什么,并且这以后呈现的内容与不宁静的心理呈现在文本中构成怎样的结构关系。

尽管大家或多或少地承认,朱自清去荷塘边散步,是为了舒缓、平抑其不宁静的心理,并在荷塘月色的美景中,获得了暂时的解脱。也承认这一美景其实与日常生活中的荷塘有很大的区别,带有浓厚的主观建构性。却大多忽略了这里的建构包括自然美景的建构和历史画面的建构,都并不能让他的心灵真正沉浸下去,那种自我营造的幻梦,其实不是在他踱步到自家门口才猛然清醒的。我们看到,在他思绪展开的每一段落,在他试图沉浸其中的过程中,不断有一种缺憾侵入心里,使他无法真正地自我沉醉。

就在朱自清当晚走向荷塘之初,他就有一段对自我的反思式议论,提示了“我”无论是群居还是独处,身处热闹还是冷静的环境里,都能自得其乐。当然,因为这天晚上他走向荷塘恰恰是独处的,所以他强调了独处的种种妙处。但是,根据这一段议论,也不能得出结论:他爱热闹爱群居是装,爱冷静爱独处才是真。因为恰恰是在他独处而欣赏荷塘月色的过程中,当他用充满诗意的笔触描写美景,似乎让人觉得他很神往这样的境界时,却突然加进了这样的一段表示遗憾的话:“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由此让我们恍然大悟,他所谓的爱热闹、爱群居并不是随口一说的。即便当他在自然美景中充分享受到了独处的美妙时,他依然希望同时有选择热闹的机会。

朱自清有关月色下的荷塘以及荷塘中的月色描写用到了许多比喻,一般都认为起到了生动形象的作用,这自然不容否认。但使问题复杂的是,也许在作者用比喻的方式将物人化时,在使用通感的修辞手法而把无声息的对象转化为有声响时,似乎在暗示读者,作者即便独自来到了荷塘边,理当是对独处而冷静的境界有最充分的享受时,他似乎仍然希望有冷静和热闹的节奏变化。而问题恰恰在这里。朱自清所谓的既爱冷静又爱热闹的两种境界,不能简单等同于自然和社会两个不同的空间。大自然的境界,本身也有冷静和热闹之分,只是对人来说,人能分享自然的冷静,却无法分享自然的热闹,因为人只能在与人群居而不是独处时,才得以分享一种热闹的感受。也正是这种真切的感悟,才让他的心灵世界无法与大自然真正融合为一,使他在面对自然生物的欢腾时,有了一种既无法独处时分享自然,也似乎较难在群居中获得的热闹感——那种给身心带来愉悦的、审美的而不是紧张的热闹感。也使得他的思维走向从自然中退出来,走向了一条同样与现实隔离开来的历史文化之路,以期能感受人的群居世界所独有的审美式的热闹。这样,作者强调六朝的风流和热闹,也就不足为奇了。

遗憾的是,历史毕竟是历史,他在引梁元帝的《采莲赋》展现一个热闹的历史场面并加以赞叹后,再一次以遗憾作结:“ 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余光中以为,这里引文太多,削弱了抒情小品文的表达,是朱自清当国文教员而给创作带来的负面影响。却未能理解,作者恰恰要通过文体的变换,制造出与现实的一种疏离效果。正是这种无法步入历史的缺憾,使他的思路再一次折回似乎可以穿越历史的《西洲曲》的片断描写,以期把人与莲花做一次历史与现实的嫁接。但是,没有江南水乡的依托,这种地域上的缺憾,再次变成他心里感受上的缺憾:“ 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就在他开始惦记起江南时,他的思绪被突然打断,因为,他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口。一个空间意义上的散步的终点,也是当晚思绪的终点。但终点不等于终止,如同开头一句自述的突如其来、毫无迹象,终点也让人感觉其情感是无法得以简单平抑的。换言之,文章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开头,也有一个不知所以的结尾。

有人以为,作者思绪的结尾其实无须追问,因为文章的真正结尾已经呈现了,就是“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那么,我们还需追问的是,描写妻子的熟睡,与作者的散步有何关系呢?

用精神分析的理论来解读,自然会说这是作者故意躲开妻子而做的一次情欲骚动的桃色梦,或者结合传统的文学表现,也可以说是在做他的采莲梦。问题是,由观莲带来的对情感的涤荡意味,却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强调伦理自由的如孙绍振,会说结尾时妻子形象的提及,是对作者家庭责任的提醒,表明他从超现实,又回到了现实。同样的问题是,他出门时也提到了妻子,那个时候,难道是表明他抛弃家庭责任而不顾吗?还有,超现实的问题本来就发生在心里,那么为什么他回到家门口,就表明是在暗示他的家庭责任,是说明他骚动的心理趋于安宁了?如果这样的逻辑能够成立,岂不是本来就不用出门了?一直待在家里,不是更能让他意识到家庭的责任感吗?

其实,类似这样或那样的观点,都是没有着眼于文本自身或者文本结构关系来解读。

在我看来,妻子从哼着眠歌到最终的入睡,这样的一个过程,恰恰是用来反衬作者的难以入眠,心绪不宁。也就是说,当睡意袭来时,我们可以在很自然的状态中渐渐入睡,最后达到平静的状态,但当心绪不宁时,我们却很难加以排遣,使自己趋于平静。如果说,这里同时推进的时间进展中的对比效果在全文中尚不具有本质意义的话,那么,空间性的、以文本边缘的不宁静来与全文纾解心绪的内容进行结构性对比,才是具有本质意义的。

因为,这篇散文的真正意义恰恰在于以文本的诗性建构方式,宣告了平抑心绪行为的失败,宣告了荷塘月色使人沉醉的虚幻性。所以,在作者思路推进的过程中,他精心营造的刹那美感无不以节节败退的方式收场,其最终结果是瓦解了文本的中心意义。从而把人的注意力从文本中心引向了文本边缘,使人把思考解决问题的注意力从文本移向了社会现实。这样,处在文本最边缘的一句话“”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成了文本中最关键的一句话,因为他留出了一个向文本外部寻求解决方案的冲动,成了实现文本自身颠覆的最激进方式。余光中评论朱自清的散文时,曾迂腐地统计了朱自清《荷塘月色》中用过的14 个比喻,进而傲慢地判断其大多陈旧而缺乏新意,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比喻在朱自清散文中,本来就是其自身既建构又解构的有力工具。当借助于文字的美景营造成为问题时,直接向自己也向社会的告白与发问的《一封信》和《哪里走》,才有了在诗性文本以外值得一起来深入探究的意义。⑤在这里,从文本风格上比较,也有着诗性与非诗性的转化和对立。

注释:

1]高远东.《荷塘月色》:一个精神分析的文本[J.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1(1):221-233.

2]杨艳梅.美人幻梦的是非之旅——关于《荷塘月色》争鸣的综述[J.吉林师范大学学报,20075):39-42.

3]程世和《. 荷塘月色》与中国文人之江南情结——读杨朴《美人幻梦的置换变形》一文之商榷[J.学术月刊,20061):125.

4]孙绍振. 解读语文[M.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178.5]钱理群. 名作重读[M.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67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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