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品质的基本要求(二):适切

作者:王尚文 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10月12日 点击数:

          语文品质的基本要求(二):适切   

   人是语言的动物,生活在人与人的对话关系之中。作为一种行为,言语,如偶尔自言自语,往往是无意识的;某些时候,如寒暄、随意的交谈,有意识然而不强;但一般的言语行为都具有自觉的意图,它是言语行为的动机和理由。从语文品质的角度看,总是要求遣词造句、谋篇布局对于言语意图具有适切性。游离于言语意图之外的所有言语都是赘疣。

    据报道,今年7月22日,联合国安理会在通过关于马航MH17客机的2166号决议时,曾因行文中究竟是用“被击落”还是“墜落”发生过激烈争论。从表面看起来,仿佛都是“落”, “被击落”、“墜落”似乎也差不了多少;但主张“墜落”者却坚持不肯让步,据知是为了淡化惨烈程度,以减轻事件已经形成的巨大压力。说话作文时如何遣词造句谋篇布局,往往受到说话作文者意图的支配和监控,换言之,言语意图是遣词造句、谋篇布局幕后的导演。言语意图的实施,当然离不开言语内容——说什么;不过必须指出的是,与其说主要依靠言语内容,还不如说是主要依靠言语形式——怎么说更加切合实际。尽管影响怎么说的因素不少,但遣词造句、谋篇布局的讲究不可或缺,甚至有着特殊的重要性。《欧也妮·葛朗台》中的葛朗台,其实说话非常流利,但有时却会假装磕巴:

 

    ……磕磕巴巴地让商业对手着急,忙于替他表达思想,从而忘掉自己的观点。而今天晚上要谈的问题的确更需要装聋、装口吃,更需要用莫明其妙的兜圈子来掩盖自己的真思想。首先,他不愿对自己的主张承担责任;其次,他又愿意说话主动,让人摸不透他的真正意图。(巴尔扎克《高老头欧叶妮·格朗台》,韩沪麟,李恒基译,译林出版社1998年版,第278页)

 

葛朗台的磕巴当然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为了实现言语意图,遣词造句的推敲、谋篇布局的斟酌肯定是一条普遍规律。

    由上述普遍规律又衍生出如下两种现象,一是,言语意图有当场就说出来的,也有试图藏起来的;说出来的也有真有假;无论真假,也无论意图说出与否,意图一定会在遣词造句、谋篇布局中有所体现,只是有隐晦曲折与清楚明白的区别而已;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体现于遣词造句、谋篇布局的言语意图又一定比言语主体自己说出来的更真实、更可靠。二是,言语意图往往并不单一,甚至有多个意图同时在起作用,其主次强弱也会在遣词造句中留下痕迹。请看《红楼梦》第6回的一段描写:

   

     ……(周瑞家的)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

 

刘姥姥回答周瑞家的问是路过还是特来的话语,便把前来寻求救济的意图在字面上藏起来了,但已相当透明,只是隔了薄薄的一张纸而已,以勉强保住自己最后那一点点尊严。接下来周瑞家的“便笑说道”的话,就有两个意图。第一个意图主要体现于言语内容中,第二个自然不宜直说,但既然要“显弄”,就只有在遣词造句上做文章了,尤其是“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这一句,不仅说明自己是能在太太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而且是说话管用的人,更是“说一句话”就管用的人——“显弄”之意昭然,但也没有过分,还是相当得体的。两个意图前者为主,后者为从。

    这里我们要趁曹雪芹提供的这个机会,说一说言语意图和言语主体价值观的关系。周瑞家的这番话的主要意图是答应帮刘姥姥的忙玉成此事,言语间透着亲切、体谅,原因是:“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看来她还是念旧的,于别人曾经帮过的忙懂得有所回报,她真的不算势利,尚存恻隐之心,悲悯之意。也许都是成年妇女的缘故,也许都是由于大文学家的提携而得以真正永垂不朽的缘故,我由周瑞家的联想起了鲁迅笔下《朝花夕拾》里的衍太太:

    ……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我记着,看谁吃的多。”

    ……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好,八十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便接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父亲故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的,只是没有钱。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了,还不就是你的么?”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我说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一寻。大约此后不到一月,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

 

“好,再吃一块……”“好,八十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好,八十四!……”等等等等,诱导怂恿的意图真是跃然纸上,“心术不正”应该算是比较宽容的评语了。不过,衍太太能力毕竟有限,手段也并不高明。她和那些专事设置陷阱以言语忽悠人让人往里面钻的,实不可同日而语。

                     

    人的本质、人的个性在很大程度上其实就是人的欲望、需求、意图。对话,有时就是相互间意图的揣摩、验证、交流;但往往不是直话直说,而是如瑟尔的间接言语行为理论所揭示的,是通过字句的表面意思来表达间接的“言外之力”,也就是说,字句直接表现出来的意图并非真正的意图,而是实施真正意图的载体,“这”字句和“那”意图之间当然并不完全吻合,甚至从表面看去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因而就需要在说出来的“这”载体上,通过特殊的遣词造句技巧植入没有说出来的“那”意图。我下面又得做文抄公了。曹禺《雷雨》: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

鲁侍萍    不是我要来的。

周朴园   谁指使你来的?

鲁侍萍  (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周朴园  (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钱谷融对周朴园看似简简单单的三句话作了如下分析:

 

    我们听得出,周朴园在说前两句话时,一定是声色俱厉的,而后一句话又是多么的冷酷无情。

   “你来干什么?”他的内心的语言(潜台词)其实是说:“你想来敲诈我吗?”侍萍说“不是我要来的”。他一定想:不是你自己要来敲诈我,那么准是有人指使你来敲诈我的了,所以他接着问:“谁指使你来的?”这一问一答不过是三二秒的时间,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到,周朴园的内心变化却是异常激烈的,他的思想却是经历了很长的路程的。他一定会想到这个人多半是鲁贵,而鲁贵又是那样的狡猾难对付,他就更感到事态的严重。等到听侍萍说了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后,他才觉得还好,还只是她自个儿找来的,总算并没有别人夹在里头,因而他就不象原先那么紧张了。但他还是认定侍萍是有意找上门来的,要摆脱她,解除这个麻烦,他想是总得费些周折,花些钱财的了。但不知她此来的意图究竟如何,且先听听她的口风再说吧。因而他才冷冷地说了一句“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他的潜台词,他的内心的真正意思,其实是:“那么你究竟想怎样呢?” (王兴平等编《曹禺研究专集》(下),海峡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619---620页)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剧作家和批评家在剧本人物台词里相遇,剧作家笔墨的成熟和批评家眼光的犀利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不过,周朴园在这短短几秒钟时间里思想的曲折变化、心情的跌宕起伏,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够清楚地意识到;旁观者清嘛,我们不得不钦佩钱谷融对人物心理的洞察力。这其实是周朴园、鲁侍萍两人之间心灵战场一次血淋淋的搏斗的开始,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出乎意料、猝不及防的遭遇战,鲁侍萍一直处于守势,她太善良了!周朴园则始终处于攻势,他太阴暗了!他的遣词造句完全实现了他的真正意图。从这个角度而言,周朴园确实是个成功的典型案例,但就其形成他这几句言语的意图看,他的价值观显然是恶的丑的。

                  

                           

    以上数例说的都是口语,再来说说书面语——文章。第一例是鲁迅《野草》的最后一篇《一觉》里的一段:

  

    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

 

众所周知,《野草》研究的领域里本来只有一种声音,后来有了不同的声音,以为其中有的文字是抒写作者和许广平的爱情的;后来胡尹强于2004年1月出版了《野草——为爱情作证》一书,才比较深入透彻地对此作出了系统论证。上引《一觉》中的一段,我至今尚未读到比胡尹强更有说服力的论证。这的确是“一个遥远而飘渺的诗意盎然的爱情故事”。胡尹强对上引这一小段中“名园”“奇花”“静女”等词语的含义、色彩以及相关的典故作了准确而又深入的考察,发现了它和鲁迅许广平爱情之间的联系。鲁迅从来不是下笔千言、文不加点的所谓才子,他对文字的讲究、认真、执着几乎人尽皆知,他会随便用“名园”“静女”等词语吗?而正是这几个词语,醒目、显豁地泄露了《一觉》为爱情作证的真正意图。

     另一例也和鲁迅有关。据吴海勇研究,许广平的《鲁迅回忆录》有两个版本:手稿本和初版本。出版手稿本的目的(亦即本文所说的意图,仔细考究起来,“目的”与“意图”两者在心理学上是有所区别的;本文属于漫谈性质就不再细分了),是“还原”,除此之外如果还有另外的目的,那也应当说“还原”是主目的;但由于种种原因,使主流意识形态性更加鲜明,这一原本应当是副目的的目的却成了主目的。“实际上,二者仅是五十步与百步之距离,有些手稿本提法较初版本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鲁迅是一个战士,指挥者是党,是党的领导。’(手稿本,第13页)‘革命最快收效的是火与剑。要有党,这鲁迅是知道的。’(手稿本,第16页)诸如此类言论,为初版本所无。”(《旧稿纸上的鲁迅——许广平《鲁迅回忆录》手稿本与初版本对照》2010年05月05日17:43  新民周刊

    记得高尔基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已经写出来的东西,就是用斧头也砍不掉的。而我们读者正是循着作者笔下的字句,不断走近作者真正的写作意图,不断走进作品自己的世界。

                                                                           

                               四

    近读陈丹青的《荒废集》,觉得其中《请媒体人善待公器》一文是讨论我们现在这个题目极好的例子。这篇文章其实是某报纸文学版发表该报一位前记者致作者公开信的复信。看《公开信》,似乎不可能是随意随便之作,而是精心结撰的文字。例如,题目就挺能吸引眼球的:“您这架老炮还能挺多久”,真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炮者,所谓进攻性武器也,且颇有杀伤力的;老炮之老,当指“您”的年龄,也有从事发炮攻击颇有一些时日的意思;尤其是“还能挺多久”,含义丰富复杂而微妙,如:“您”这“老炮”为何“挺”着,向谁“挺”着;“您”其实没有什么力量,只是 “挺”着而已,勉强得很;“您”实际上已经“挺”不了多久了……等等,等等。对此,陈丹青说: “但也就放一边”而已;直到“今天记者催复信”,于是就有了集子里的这封复信。我们首先要问的是,复信的意图是什么?我们只能就“信”论之,看来就是标题所说的那句话。照理,复信应当写给当初给你写信的人,怎么开头却是“《新京报》文学版编辑先生大鉴”呢?由此又会产生另一个问题:所写会不会对《公开信》作出有针对性的具体回应呢?

    我以为,陈丹青此文好就好在他的写作意图。如果只是单对“公开信”作出回应,就很有可能变成两个人之间的口水战,如对所涉某事、某细节是否真实等等的辨析,对读者来说当然也有意思,但意思不会太大,甚至只成为茶余饭后的消遣。陈丹青的复信没有落入此套,而是着眼于媒体人应有的职业道德展开。这是小题大做吗?非也,因《公开信》自称是“命题作文”,应谁之命?当是媒体无疑。不过,陈没有指这份报纸,而是它的“文学版”。

    至于对《公开信》的回应,当然是题中应有之义——陈把它当作媒体应有之职业道德的反面例证。可以说复信有两重写作意图,相互呼应,相得益彰。陈就《公开信》所指斥的,指出“他忘了记者的身份,忘了代表媒体公器”,并就此进行论说,没有离开“请媒体人善待公器”这一主要意图,不但没有离开,还成了向媒体人提出这一建议的缘由。在这里,“命题作文”四字甚为要紧,倘若没有这四个字,文章这样写就多少会有些生硬。意图决定了主旨,意图、主旨又决定了思路、结构,还左右着语言表达。例如:

    ……自我回国,嘲讽笑骂不曾断,前几天也还收到网络一篇长文,就我在《南方周末》谈美术现状的文章,痛骂我是拿了美国护照的“帝国主义走狗”……难道我不能嘲讽?不能骂?非也,谁有兴致,尽管骂,但诸位明鉴:暗夜留言的博客生人,为文痛斥的各路写家,与张先生身份不一样:他是职业记者,记者发文,占据公器,与圈外的言路不是一回事,而记者下笔理应有根据、敢负责、懂约束。此信一不负责,二没根据,三不知约束,通篇语气卑怯而谵妄,不坦荡,所以我回信的这点小面子,不想送给张先生。

 

“我”对“你”回应,并非“我不能嘲讽”“不能骂”,而是由于“你”是“占据公器”的记者——这就主动避开了容易产生的“我”因被嘲讽、被骂才写此复信的误会(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对“被嘲讽”“被骂”作出回应或反击,但这不是他的写作意图)——作为“占据公器”的记者,“下笔理应有根据、敢负责、懂约束”:两重写作意图在这里交汇在一起,几乎天衣无缝。

    陈的复信,我以为是“懂约束”“留余地”的。例如文中关于对方“心态”的剖析,“什么心态呢,这倒一时难觅准确的词,觅到了,也给留一点最后的面子,不来点破吧”——这就证明他不是来对骂的,他的意图不在回骂,而在提建议,说道理。“也给留一点最后的面子”,当然可以写成“也给他留一点最后的面子”。我不知道作者是否有意省去这个“他”字,反正他没写。我总觉得不用这个“他”字,语气要缓和一些。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作者这一段话:“我写稿,虽常为情绪所染,多偏激,然而遣词造句力求知进退,留余地,照顾到种种事实与事理,人情与国情……怎么做呢,就是字句审慎而有度,稍一轻忽,意思就会不对、不妥,不良,以至不堪。”这把何谓语文品质,尤其是如何讲究语文品质,讲得相当清楚。总之,在确定意图之后下笔之时,遣词造句谋篇布局就必须在“适切”上认真下功夫,不要出现“不对、不妥,不良,以至不堪”之处,以使文章具有良好的语文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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