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方见其真

作者:肖培东 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10月12日 点击数:

静水流深,方见其真

                                   ——肖培东《沙之书》听课札记

台湾作家林清玄说:一个人面对外面世界时,需要窗子;一个人面对自己时,需要镜子。这些年,一直寻寻觅觅,我忽然发觉肖培东老师的课堂便是这样的窗子和镜子。透过肖老师的课例,我们便会望见语文的边界,领略到课堂的风景。在欣赏风景与拓展边界的进程中,语文人便会寻觅到语文教学的真谛,真切地感受到“黄沙散尽始见金”的喜悦。

肖培东老师出过一本书——《我就想浅浅地教语文》。书名挺好玩,“我就想”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追求;这种追求似乎十分坚决。“浅浅地”是一种方式,更是一种理念,关乎“怎么教”。记得钱梦龙老师曾这样告诫青年语文教师:“老老实实地学,简简单单地教。”肖培东老师的“浅浅地”,大概就是钱老口中的“老老实实”“简简单单”吧。“教语文”是教成语文课,而不是其他什么课。这样的课堂要姓“语文”,而不能姓其他。肖培东老师把这三个字放在最后,或许认为,这是底线。如果语文老师把语文课上成非语文课,则不可饶恕。不知道我这样的诠释,是否偏离了肖培东老师的本意。不过,作为钱老的弟子,我觉得肖培东老师在绍兴鲁迅中学上的《沙之书》的确很好地践行了老人家“简简单单教语文”的思想。整堂课从学情出发,始终关注学生的学,由浅入深,化深为浅,行云流水,让与会教师耳目一新、为之雀跃,真可谓“静水流深,方见其真”。

一、尊重学情,真正以学生之“学”为旨归。

课堂,即学堂。课堂教学的落脚点,在学生的“学”。只有真正着眼于学生的“学”,“教”才有价值与意义。这种“以学生为主体”的思想正是钱梦龙老师“三主”思想的核心。这一点在肖培东老师的课堂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上课伊始,肖老师通过简单的对话了解到学生并未读过这篇小说以后,直接安排时间,让学生熟读文本,教学便从读书开始了。

师:小说已经读完了的同学请举手(没有多少人举手),好,再等两分钟,不急。(几分钟后)小说读完了就把手举起来。现在我问一下,你们读完小说之后最贴切的感受是什么?好,这个同学。

生:有点深奥。

老师:有点深奥?你是指小说的内容还是什么?

生:内容不深奥,但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老师:哎,这个话说得好,内容不深奥,但就是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博尔赫斯小说的感觉。既然内容不生拗,那你能不能来说一下,《沙之书》这篇小说讲的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

生:有个人在家,有个人过来推销这本书,这本书特别奇怪,然后我买下了这本书。又害怕它,要把它藏起来,把它放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老师:这个阴暗的角落是在一个图书馆里面,对吧。好,请坐,这个同学说得好,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就能把这小说的内容较好地表述了出来。小说内容确实不深。当然,你在转述的时候,最好要说明这个“我”是谁。是不是作者?不是,是谁?一个退休的图书馆员,从一个陌生的圣经推销者手里买下沙之书,沉迷于它的神秘,陷入了一种恐怖中去,后来把书放在了图书馆一个角落。那么来看第二个问题,内容不深奥,那么什么深奥呢?(学生说主旨等)主题思想。好,这个女同学来说一下,你读完之后的感受是什么。

生:(把小说内容重复了一遍)

老师:你把这个内容重复了一遍,但不代表是你最小说主旨的理解。我们应该回答的是,读完这篇小说,我们是怎么理解它的主旨的。好吧,没事,你来说一下。

生:没读懂。

这样的课堂,没有一些公开课所谓的精彩导入。课堂上肖培东老师不怕学生花时间读文本,即使好几分钟后,还有许多学生未读完时,他还安慰学生,“再等两分钟,不急”。当全体学生读完后,肖老师用一句很随意的话,提出了这堂课的第一个主问题:你们读完小说之后最贴切的感受是什么?由此,进一步明晰学情,准确确定“教什么”,即教学内容——探讨小说的主题。因为,这一点学生说不清、道不明,而这恰恰是课程目标,也是《沙之书》教学的重点。从学生不懂的地方切入,能有效地调动学生的学习激情。课堂上,学生始终主动参与、积极思考与表达,与这样的切入不无关系。等到学生有了探究的欲望后,肖培东老师又提出了另一个主问题:“沙之书”是一本什么书?课堂于是生动和鲜活起来,学生在思考与探讨的过程中开始真正走进文本,不断向文本更深处漫溯。

二、紧扣语言,着力突出提升学生语文素养这一目标。

王荣生在《语文科课程论基础》中写道:“‘教什么’全凭教师依学生所遭遇的具体问题和困难在现场产生,‘教什么’的得当与否几乎完全依赖语文教师的教学机智和对学生需要什么的诊断能力。这无疑为优秀教师创造了最广阔的空间,本质上也能产生最切合学生听、说、读、写实情的语文课程内容。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软肋,那就是对语文教师个体的完全依赖。如果教师的语文能力和教学能力达不到可依赖的水准,如果教师没有足够的教学机智和诊断能力,甚至根本就不能把关注点放在学生听、说、读、写的实情关注,那么就不可能产生适当的教学内容。”一段时间以来,由于不少教师缺乏对语文课程内容精确把握,语文教学领域出现了各种“异化的语文课”。但是肖培东老师的课堂不掺杂质,老老实实围绕“语言的理解与构建”这个核心素养来展开课堂双边或多边活动,老老实实落实听说读写的目标。钱老曾用“这是名副其实的语文课”来评价《我就想浅浅地教语文》一书中的十六个案例。我想,这样的评价同样适用于肖培东老师执教的《沙之书》一课。

肖培东老师所有的教学活动都指向一个目标:理解与运用语言文字。课堂上的每一个教学环节都是围绕言语教学来展开的。例如在分析小说虚构的手法时,肖老师没有泛泛而教,而是引入学生熟知的“真实”这一概念,引导学生思考:小说在写作过程当中,哪些手段让我们觉得读起来就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呢?

师:无限!对,无限这个词可以概括它的特点。它是无限的,因为它神奇,荒诞等等。那么再想想看,这样一本书,在现实生活中,有没有?是不可能存在的。也就是说,这本书是作者虚构出来的。那么这样的话也就知道,这个故事是作者虚构出来的。但是作者写得好像就是在生活当中发生一样。那么同学们,再思考,这么一个荒诞的、虚构的故事,博尔赫斯怎么把这个故事合理化?小说在写作过程当中,哪些手段让我们觉得读起来就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呢?你觉得是什么?来这个男同学你来说,这个故事为什么写的这么真实?

一同学说第一段。

师:这个同学敏锐地抓住了第一段,他发现这个第一段有很大的特点,是不是啊?写一些数学原理,然后还强调了一句话,一起来读读看。“如今人们讲虚构的故事时总是声明它千真万确;不过我的故事一点不假。 ”这句应该怎么读出令人信服的感觉,来,这个男生来读一下。

学生读完。

老师:读得像不像?对,生活化的表达,如今人们讲虚构故事时总是声明它千真万确,不过我的故事啊,一点不假。来一起齐读。同学们有没有发现,这两个句子之间用的标点符号是什么?用的是分号,说明前后两个句子之间停顿要长一点,要读出那种故作深意的味道。来,那个同学来读。嗯,再沉住气一点,来,同学们,一起读一遍。所以,这个句子强调自己的故事是真实的。而且同学们还有没有发现第一段的特点,写故事居然在写什么?写数学,这是博尔赫斯写小说很常用的手法。用几何原理来说明。还有没有,除了开头的第一段,我觉得它强调真实以外,这个小说看下来,还有哪些地方增加了真实性。来这个同学。

生:用了很多真实的人名、地名。

老师:比如说?

生:奥尔喀达群岛、约翰·威克利夫版

老师:再看看这本书放在了什么地方?国立图书馆,这其实就暗扣博尔赫斯的生平经历,他曾经就在那里当过图书管理员。同学们,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概念,尽量用生活真实的细节来增加小说的真实性。好,请坐,还有没有?

生:他选取了一件生活中很平常的事情,卖书讲价,给人感觉很真实。

其实,在肖培东老师的课堂上这样的教学片段比比皆是。肖老师总是带领学生细读文本、品味语言,有时哪怕是标点都不放过,都要从文字甚至语气中分析出情感、作者的用意等,在涵咏文字的过程中巧妙地落实教材目标,容思想、情感、情趣于一体,踏踏实实落实语言理解与构建的能力要求。

肖培东老师的课堂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学生自始至终都在看书、读书,他把读贯穿于课堂教学的每一个环节。我国语文界泰斗叶圣陶先生曾说 :“语文课以读书为目的,老师引导学生俾善于读,则其功至伟。” 肖培东老师的课堂便是以读为先导,开始让学生整体默读,读出收获与疑惑,熟悉学情,梳理小说的情节;再以主问题“‘沙之书’是一本什么书?”为依托,引导学生细读文本,不断走进文本深处;然后通过带读、范读揣摩人物的心理,理解小说主旨。

现在的语文课堂上,很难听到琅琅的读书声,即使是有,也是蜻蜓点水,秀秀而已。但是肖培东老师这一节课默读朗读同在、个读齐读共存,有时还有师生对读,感知比较表达效果,多种形式的朗读相互穿插,有序运用。整节课由读而入、因读而悟,始终是在朗读中推进对文本的理解与学习,在读中积累语料,形成语感,习得语言规律,发展和提升语言能力。

肖培东老师正是在这样的语言理解与构建中带领学生不断深入文本,从容达成课程目标。这种看似简单浅显的师生双边或多边活动,实际上关乎语文教学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怎么教”。肖培东老师用这样古老而质朴的方式告诉我们,浅浅之中有真谛。实际上,这样的“浅”是繁华落尽后的纯真,是绚烂至极后的质朴。这样的“浅”是一种境界,不是谁都可以轻易达到的。正如肖培东老师自己说:“语文教学要以语言为核心,以语文活动为载体,以语文综合素养的提升为目标。这样老老实实地进行,扎扎实实地展开,本色教语文,使语文回归本真状态。”

三、着眼长远,课堂上鲜活的生命意识在流淌。

王君老师说:“语文教学要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实际上,这是一种极高的要求。要达到这样的境界,教者便不能忽视对师生生命状态的关注,更不能不着眼于学生视界的拓展。

“见自我”便是见得着自己的教育思想,见得到自己尊重基本的教学之道、教育之道。肖培东老师的课堂总是依据学情确定教学内容,依据学生认知特点而确定教学方式,真正着眼于学生的学这个教学的根本。他的课堂上,没有喧闹的探讨,有的只是静默地读,真诚地交流。哪怕就是学生一时答不上、弄不懂,他也总是静待花开,时时处处总能让听者感受得到课堂上迸发出来的肖氏智慧。

“见天地”指的不只是语文的天地,而且还是人类文化与文明的天地。比如在这一节课的结尾,肖培东老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会怎么去写小说的结尾?

生:我把书埋起来了,过几天想看看它,找不到了。

老师:有一个想把书埋起来的想法。

生:我会一直研究这本书,研究,直到疯了。

老师:会一直研究这本书,你不是一个逃避主义者,而是一个进取主义者。尽管到最后你疯了,但是我知道你这个疯是为了成功地将它研究出来而疯的。这也是一种答案。还有没有?

生:把它公之于众。希望大家一起来研究这个《沙之书》

老师:哎,你真是一个好孩子,让大家一起研究这个书。

生:没有结尾是最好的结尾。

老师:没有结尾是最好的结尾,因为人生的命运不可测,好,请坐。同学们看看,这些同学的答案,其实大部分跟谁一样的?作者一样的,都是虚无的,荒诞的,只有一个同学说要研究它,研究它,这也代表了我们对未来事物的一种进取之心。那博尔赫斯为什么不像我们同学一样,把这本书研究透了呢?为什么写自己研究了之后害怕、研究了之后恐惧,最后把它放在图书馆去呢?为什么采取一种逃避的态度?

生:逃避无限的现实。

有学生轻声说“人太渺小”

老师:逃避现实。面对广阔无限,个人是渺小的,所以在这个终极面前,作为一个点的人,我们总会觉得自己非常无奈,非常自卑,非常渺小,这种更符合我们人类的本性,真实性。如果《沙之书》代表无限,那么小说中的“我”就代表个体,个体面对无限那种无所适从的心理其实是我们大众普遍性心理。当然我也希望,在真实的人生当中,我们也有人果断地挣脱《沙之书》这个绳索的羁绊。这篇文章告诉我们了什么,写小说虚构也要符合大众的心态,要符合人们的内心期待,这就是虚构真实的意义。(学生纷纷点头)

师:好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沙之书》的主题如果用《兰亭集序》中的话来说,你觉得哪一句话比较适合?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有没有流露出个体面对无限那种害怕、那种迷茫、那种茫然的感觉呢?(学生思考)

生: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老师: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最初是乐事,可到了后来他发现,宇宙之大,品类之盛,是不是他穷尽生命能够感受得尽的呢?因此,文章后两段当中又有好些句子来写他的悲痛。来,大家一起齐读。

生: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生: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老师: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亦犹博尔赫斯视今天的我们。所以古今中外,面对无限,很多心理都是相通的,因为我们都要面对人生命运的《沙之书》。好,下课。

课堂上,经过这样的探讨后,学生便会在深入文本之后又能走出文本,回到真我世界,思考如何面对人生中的“沙之书”。不仅如此,肖培东老师还创造性地结合学生上节课学习的《兰亭集序》,点拨学生思考: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有没有流露出个体面对无限那种害怕、那种迷茫、那种茫然的感觉呢?这样用已知解未知,沟通古今,连接中外,让学生跨越时空,从时间和宇宙视角思考审视《沙之书》,从而拓展学生思维的广度和深度,扩展其视界,在见天地的过程中窥见到众生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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