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背后的诗性文化心理

作者: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李保春 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10月09日 点击数:
语言背后的诗性文化心理
——从语言文化批评视角解读诗歌《错误》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李保春

摘要:本文认为语言文化批评是一种立足于文本,以语言为本体,在开放的文化视野去分析文学现象的批评理论;并用它解读《错误》一诗,认为《错误》运用了未成态的审美语言,营造朦胧意境,开拓了诗歌的审美想象空间,深切而真实地展示了人类普遍意义上的生存现况、文化心理,从而引起广泛共鸣。

 

关键词:语言文化批评 语言诗性 文化心理 生存困境

 

一、语言文化哲学基础上的语言文化批评

 

语言文化批评是一种建立在语言文化哲学基础之上的新批评主张。大致说来,语言文化批评是一种立足于文本,以语言为本体,在一种开放的文化视野中分析文学现象的批评形态。

 

早在十九世纪,语言学家洪堡特认为:“语言是一个民族现象,各民族的语言在结构形式、意义内涵上有所不同,一定的民族语言与一定的民族性和文化特征维系。”1这些理论直到20世纪仍有很大的影响。索绪尔也说:“一个民族的风俗习惯常会在它的语言中有所反映,另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构成民族的也正是语言。”2哲学家卡西尔在建立自己的文化哲学时,就把语言作为人类特有的文化现象,与艺术、宗教等一起纳入其哲学体系,来探寻人类的奥秘;并认为语言与神话同源,共有其原初的隐喻性,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蕴。语言不仅是人类的工具,且与思维紧密交织,是人之为人的文化确证。

 

在总结前人有关语言和文化关系的哲学观点基础上,学者赵逵英认为,语言符号、艺术与审美以及人类的发生都是同一个过程,人类的审美活动是寻找语言符号的过程;并认为,原始语言具有鲜明的原初诗性,其中情感性、光照性、关系性是这种原初诗性的典型文化特征。随着人类逻辑性的加强,出现了日益成熟的日常用语和科学用语,它们都要求语言与意义的相对单一的对应性。于这种相对完成性相比,文学语言恰恰就是一种“未成态语言”,它永远处于所言指向所指的途中,这既具语言的原初本性,也是语言的一种特殊用法,它最大程度地突出了语言潜在伸长性(隐喻性)。3具体到文学批评上,她认为,语言不仅仅是一个形式问题,它更是一个文化问题。文学语言犹如一个神奇的“胶着体”,它突显着人类的生存境况,也折射着人的深层心理。它是人类走向内心世界的最隐秘的通道,也是人观照和感受世界的最本真的方式。我们必须关注语言与存在、语言与心理、语言与文化的关系。4

 

二、从语言文化层面对《错误》接受解读

 

对于郑愁予的《错误》,一般解析认为,短诗以精致的构思,巧妙的修辞、和谐的韵脚,展现了思妇的离愁哀怨。但这种理性说教遮蔽了本诗的内在精华,语言的诗性力量与文化内涵被冰冷的理性凝固。我们认为,《错误》运用了未成态审美语言,营造的朦胧意境,开拓了诗歌的审美想象空间,深切而真实地展示了人类普遍意义上的生存现况、文化心理,引起人们文化心理上的共鸣。

 

先看此诗语言的意义层面。“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一句,人们一般只能对此句中“容颜”比作“莲花”的比喻修辞津津乐道,认为以形象物喻抽象,充满逼真性,但却不能分析修辞底层的隐喻思维本质,更不能领会到言语行为下折射出的人类思维的原初诗性。就本句而言,其词句之妙,正是契合了未成态语言的隐喻诗性特征。写思妇对离人的思念,容颜在时日等待中由鲜艳变为苍老,用“莲花的开落”作喻,莲花从洁白的怒放到枯萎的凋零,恰似处于漫长等待中的思妇容颜的变化,透过莲花的怒放与凋零,我们在远距离审美中,更能感受到少妇的美之神秘及其内心缠绵哀怨之情。读者阅读时,会打破汉字的空间切分性(每个词都有完整的意义,彼此隔离),把这两个意象回环想象,冲击它们各自的原本独立意义,使二者意义相互交织,花的形象与人的面庞莫能分辨,语言的朦胧诗意跃然纸上,而这份朦胧诗意正体现了人类模糊的原初诗性思维。同样,“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几句,或用比喻,或借代,在外层精妙修辞与借景抒情写法层面下,却隐藏着共同的隐喻思维方式。正是在这种思维主导之下,诗句给读者提供了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诗性遐想空间,让读者徜徉于与语言原初诗性相似的混整审美状态之中。

 

作为一种典型的未成态语言,审美语言一方面根植于人类与其媒介(语言)之间不可克服的矛盾,即人类意识与语言的“空间分离性”和“时间流失性”(语言存在于时间中,受到时间单向度的影响,比如人们不可能在一个瞬间发出两个字的读音)的矛盾。因为人类的整个审美活动(包括创作与欣赏)都是一个寻找语言符号的过程,希望达到词与物、言与意的统一,但是语言的上述两大存在特点决定了这一结合过程远不像我们设想的那样美满,这就造成了人类永远的内在生存矛盾。5可见,未成态语言的思维本源是人类的混沌诗性,其文化哲学根基则是人类走不出的存在之结,感觉意识的混沌状态则是促使它产生的直接心理动因。

 

比较而言,矛盾的语言更能直接地凸现人类的这一生存困境。在本诗中,“美丽的错误”一词就是鲜明例证。有学者分析为:“‘美丽的错误’则是西方现代文艺理论及修辞学中所谓的‘矛盾语’,即由矛盾的句法、不合逻辑的比喻、互相冲突的意象等等联结形成一个新的和谐统一的秩序。‘美丽’和‘错误’这两个词语的表层意义是互相背离的,作者把它们搭配在一起,表现出游子的马蹄叩响了思妇的希望之门,却不能在思妇身边驻足的悲凉与无奈。‘美丽’和‘错误’相反相生,韵味无穷,令人涵泳不已。”6这种解释从修辞视角对诗句的意义作了精彩分析,并没有关注到修辞背后的文化内涵,更不用说上升到人类普遍的思维与存在心理状态层面。

 

其实,这种既充满冲突却又和谐统一“矛盾语”,其固定意义远远没有完成,正是一种典型的具有鲜明隐喻性意义的未成态语言。如果说悖论、反讽、隐喻等修辞用法侧重于对未成态语言意义上表现形态的概括的话,那么,“把矛盾性置同一性中”则是对人类未成态语言的思维特征的说明。因为“人类对世界的体悟是混整无形、变动不居的,是难以用分析性思维进行‘致诘’的”,语言的“空间分离性”和“时间流失性”注定了其表现中的缺憾,所以在表述时就借助相反相成的具有矛盾性的语言来消除语言的片面性,力求揭示事物的本质。7这在中国的哲学用语中比比皆是,比如《老子》中的用语,在表面的似是而非的语言中体悟世界的本质。

 

同理,我们认为《错误》诗中的矛盾语言以其矛盾性把世界难以名言的复杂性昭示出来,其本身意义的游移不定,是对人类生存困境的突显。8表现在,马蹄声响起,是思妇的渴望,到来,却给她带来的是失望,同时她又隐隐盼着行人的路过。这是思妇解不开的困境,在过客的到来与远去之中,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思妇的生存困境、人生意义才得到凸显,所以说是“美丽的错误”。推而广之,在我们的人生经历中,哪一个人没有体味过难以言说的“美丽的错误”的情怀及其纠结不开的矛盾心理。所以说,“美丽的错误”一语,不仅展现了诗中过客、思妇的矛盾心理,而且揭示了人类具有的普遍意义上的生存现状的困境,故引起大家文化心理的共鸣。

 

 再看这首诗的形式特点。本诗在形式上的显著特点就是语句的倒装,“莲花的开落”“街道向晚”“窗扉紧掩”均为其属,一般说法是为了维持诗歌的节奏感,倒装后,“落”与“过”“晚”与“掩”分别叶韵,前韵短促而声音顿落,后韵悠长而声情婉约,对比之下,抑扬悦耳,很好地表现了诗情,与内容相得益彰。其实文学语言形式也具有诗性文化隐喻。雅各布森在其语言学著作《结束语:语言学和诗学》认为,语言在交际中的诗性功能是文学语言的突出特征,在作品中处于主导地位。文学语言,是以指向语言自身为主要特征。即是说能指(语言的声音、外形)的突出赋予作品突出的诗性特色。本诗中,能指的突出在这里表现为和谐的韵律和整齐用语上(比如四个“不”字用语组合),它吸引了读者的注意力。正如雅各布森所说,在这种“相当(与相似意同)”的有规则的重复中,“其语言表达中的时间流失才给人以一种音乐时间的感受”。9其实这种对流逝时间的敏感正凸显出人类在文化心理上对记忆、时间等永恒话题的深情凝眸与审美关照。10此外,本诗中的三处语句倒装,不仅利于押韵,语言顺序的紊乱,也实现了语言形式的未成态性,会激发读者对文字自动完成的心理需求及由此产生对文字在组合的想象力。同时,这种写法使文字跳跃在我们面前,制造了陌生化效果,使读者的审美感知在文字的光耀闪照下得到更大程度的凸现,这种文字的照耀性会更新人们对生活的感觉,与现实保持疏离状态,从而激发人们对生活的新的展望,这也是我们喜爱作品的一个重要原因。11

 

此外,再从语言的外在历史文化语境来看,本诗的主题是闺怨,这是古诗中的常见话题;本诗中的意象,如“江南”“莲花”“窗扉”“柳絮”等古典诗词中的常见词汇。可以说,从主题到意象,《错误》一诗都深深融入一份美丽的古典情怀,语言的背后是源远流长的古代文化气息。语言唤醒人们的文化记忆,这种远古的民族记忆是本诗的深层文化内涵的又一标记。

 

可见,《错误》一诗,通过叙述一个美丽伤感的爱情故事,在典型未成态语言运用中追求着语言的原初诗性,从中折射出人类共有的生存现状与深层次的文化心理,所以赢得大家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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