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嘴巴、耳朵、眼睛 顾彬

作者:顾彬 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06月20日 点击数:

诗歌: 嘴巴、耳朵、眼睛

顾彬

 

诗歌是难的,难理解的,无论是古诗还是现代诗,国内的诗还是国外的诗。诗歌难,因为诗人故意朦胧吗?不一定。我们经常不太了解别人说的话、写的词语。我们不太了解的,也包括朗诵在内,无论是舞台上的或电视里的朗诵。

听和看都是一种艺术 (art),真的吗?反正,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Hans Georg Gadamer ,1900—2002) 100岁时说过:“ 听是一种艺术。”听,不只是听到或听见,更像是体会。体会什么呢?亲爱的读者,等一会儿。

我们都知道男人听懂女人的话有困难。那么,诗人是女人吗?好像是。那么听诗人声音的是“男”人吗?也好像是。听诗的是“男”的,写诗的是“女”的,朗诵诗的呢?

为什么“男”人对“女”人,即我们对诗人的话,了解不深?先谈嘴巴与耳朵吧。一个声音不只是唯一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里有好几个不同的声音。诗人或女神的声音,都是一种丰富的启示,要不然它是空的。中国当代文学的问题就在这里,它的读者常常觉得只听到一个同样的声音,这就是今天的声音,不是昨天的,更不是明天的声音。

诗歌是明天的,因为它从昨天到未来。女人也是,明白吗?诗歌是孩子。诗人昨天怀孕,诗歌明天出生。诗人通过诗神而受孕。

听是一种艺术,朗诵也是一种艺术。或许我们应该问,我们从节目里听到、看到的是艺术吗?这样问的话,我们就进入一个困惑:怎么朗诵,朗诵什么。低头看一张纸吗?朗诵时有没有麦克风,有区别吗?《静夜思》吗?《静夜思》是中国文学一首无聊的诗。不过读者放心,我翻译过、分析过这首诗!

听与看包括嘴巴、耳朵、眼睛。什么意思呢?我老在德语国家,也在北京外国语大学、汕头大学等地,给中外诗人组织诗歌朗诵活动。这跟朗诵中国古代诗歌有什么关系?关系很大。

德国读者每次看了诗歌后都提出一个固定的问题:诗人原来想告诉我们什么呢?这个问题的意思是:我们听了、看了某一首诗后,问自己听的、看的是什么意思。这类的问题完全是错的。因为诗是声音,所以它首先是发音、节奏、押韵,它的意思就在这里。总的来说,诗的意义在于语言,因为语言是“气”,是宇宙的气。这就是为什么诗歌不会死的一个原因。为什么电视台需要诗歌?因为它需要宇宙,需要宇宙的听众。

宇宙是司马相如的,是他的汉赋的,是《大人赋》的。今天我们可能只想起来这个诗人跟一个女子私奔,到四川卖酒过日子的故事。如果是这样,希望他俩幸福,生很多孩子,写很多诗,在汉朝的电视台朗诵十九首古诗。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电视台朗诵《大人赋》,大概谁都听不懂。无所谓。我会歌颂朗诵汉赋的小伙子或小姑娘,因为我可以听赋的声音,听到它的押韵、节奏,我就觉得够了。我翻译过、分析过这首汉赋,因此我不再需要一个学者给我讲它的内容,我只想听一个人给我朗诵。怎么朗诵呢?我们的困境就开始了。

我学过朗诵。我请了一个老师教我学朗诵,为此我花了不少钱。她教我朗诵时告诉我,无论公开地念什么,身体是重要的,眼睛是更重要的。那么声音呢?她原来发给我的海报上有一个奇怪的口号,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Socrates)说的一句话:“你说话吧,我想看见你!”怎么可能我们说话,人家才看到我们呢?

女老师解释:德国听众参加朗诵会基本上是闭着眼睛听。我们觉得这样我们才知道诗人是谁。逻辑呢?没有逻辑,事实就是事实。因为这样,听众有时也不需要翻译,更不需要译者。有一次我在波恩的国立博物馆给郑愁予组织朗诵会。当地文学中心的领导也在,她老是闭着眼睛听,还告诉我她不需要我的翻译。虽然她不会中文,她什么都听得懂了。为什么呢?女领导说郑愁予知道怎么用一个麦克风,因此老头的声音够有诗意。

我的女儿是演员。她给我解释:在舞台上说话,有没有话筒不一样。所以应该注意怎么用麦克风朗诵,因为听众听到的声音也不一样。表演前不得不好好准备思想与喉咙。怎么准备呢?用眼睛。逻辑呢?

没有学过公开念某种文本的人离不开纸上或书上的字。他们不看听众的眼睛是否睁开,因此他们不知道台下的人“在哪里”,在现实中还是在幻想里呢?郑愁予当时在波恩的朗诵会非常成功,我的翻译好像失败了,因为我那时候还不清楚用不用麦克风的区别。那时候我已经注意到过眼睛的重要性了吧,要不然我不知道当地的人睁着还是闭着眼睛。

不明白教我朗诵艺术的女老师为什么没有多谈声音的地位,而总是提到身体与眼睛的作用。我原来不是汉学家。从14岁开始我看哲学书,很晚我才受到了阐释学的影响。因为复杂语言与黑色政治的原因我还是离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很远,但是跟语言优美、政治清白的伽达默尔非常近。这个代表“真理与方法”的哲学家也说过,我们人是语言,除了语言外我们什么都不是。因此,语言是我们唯一一个“房子”,我们存在的房子。

伽达默尔指的是我们嘴巴说出的、耳朵听见的语言。我们每天打电话,看不到对方,但是我们觉得我们能够看到远方的人。连从来没有见过的美女或帅哥的微笑我们也会通过声音想象出来。德国电视台曾经有一个节目,让男人、女人按照声音互相去寻找。美国有类似的电影:女人在无线电台听男人的声音,就去找他。真美!

因为这样我倒霉了。没有多少人想看我的诗歌,不过很多人想听我朗诵我的诗行。出版社愁死了,因为我的诗集卖不出去,只有我的声音赚朗诵会的门票。为什么会有这类的矛盾呢?再回到伽达默尔吧。他的美学主张任何作品里都应该有声音。我们读的时候,我们就“挖掘”出作品的声音来。读,这个字,包括“念”“背”在内。

再说,气是宇宙的,气是诗歌的来源,气是我们人生的节奏。因此我们朗诵时,我们模仿大地的呼吸。人在中国电视台朗诵古代诗歌,他们跟孟子说的一样再和古人做朋友。古人是大地上最好的友人,因为他们与我们先祖一起从地下看天空。屈原还在地下等我们吗?不一定,也可能他跟列子乘风回到天与地之间,到所有气的中心,提醒我们,朗诵的气必须让听众闭着眼睛感受。

《南方周末》2017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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