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的猴相、驴相、四不像和众生相

作者:吴涛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7年03月05日 点击数:

现今的中学语文老师,我想恐怕几乎无一例外地怕讲《牡丹亭》中《闺塾》一段,即一般所谓《春香闹学》,因为我们从老塾师陈最良身上看到了自己栩栩如生的影子,并且清楚地知道学生也看到了,又更加清楚地知道学生在讨论中厉声斥骂的其实不是陈最良而是我们。学生骂得痛快淋漓,如三伏天洗了个冷水澡,我们则被骂得大汗淋漓,如三九天泼了一头冷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却不敢替陈师兄讲半句好话。呜呼,痛矣哉!

俗语有云,家有隔夜粮,不做孩子王。陈师兄就是因为“绝粮”(最良)而设帐杜衙,生计所迫,实出无奈。“杜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家长杜太守就深怕小姐出有违世情之举,于是就特聘品行端方学富五车的陈最良师兄代为教育。培养杜氏小姐丽娘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三纲五常之理理所当然就是教育方针;由此出发,以五经之首“一言以蔽之,思无邪”的《诗经》为教材,以古圣先贤的注疏为教学参考也就再合适不过了。讲授《诗经》绝越不过《关雎》,汉儒说《关雎》是咏“后妃之德”,正好紧扣教育方针,陈师兄当然要大讲特讲可诗歌偏偏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偏偏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情窦初开的杜小姐自然就“与我心有戚戚焉”,后妃之德是无论如何也讲不通的。于是乎陈老先生就一会学鸟叫,一会看着螺子黛、鸳鸯砚、画眉笔、风流名妓薛涛笺抓耳挠腮,尽显猴相。好在陈师兄生逢古代,印刷术不发达不说,也并无教授多如狗,专家满地走,也没有诸多参考书的泛滥和教学思想教育理念的横流,否则只怕这只老猴子要被耍得上窜下跳前翻后滚了。

猴相之出自然与杜太守的教育方针有关,与汉儒的教学参考书有关,但也不能说与陈师兄缺少独立人格无关。要是换了有独立人格的语文教学的叛徒,情况也许就会大不一样。那位被罗马教皇活活烧死的宗教叛徒布鲁诺在他的《诺亚方舟》一文中说,动物们争辩谁是世界上最好的,结果一致公认为驴子。于是他感喟地写道:“噢,神圣的驴子一样的愚蠢,神圣的不学无术,神圣的痴呆和虔诚啊!”驴子是最优秀的,因为他没有思想却会伸长脖子大叫,弄不好,“驴不胜怒,蹄之”,所以就永远不会被烧死非但不会被烧死,还极有可能飞黄腾达。而叛徒们则不然,现在虽然没有了宗教裁判所,没有办法烧死你,学术之争,又不能名正言顺地判你个什么罪名,但是,人家拥有话语霸权,可以联手或者胁迫仰之鼻息者封杀你,可以把你列入黑名单,让你的名字永远不得出现在用以培养下一代的教科书以及相关书籍中。你不是要出书吗?出版社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为生计计只好请你老兄高抬贵手,你就只能请别人做主编而自己隐居其后,至多心有不甘在出书广告上加一句“北大教授亲自出山”,北大教授者谁?一般读者是不明就理也不会追问的。

汪精卫有一句名言,叫做“精卫是头驴,是头为党国效忠的驴”,可他却最终把党国出卖了。所以驴子也可能是叛徒,叛徒也可能是驴子,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没有一双慧眼恐怕不行。我们的陈师兄名最良,最良者,最优秀也,当然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驴子,他秉持杜太守的教育方针,灌输先贤的后妃之德,于是乎就飞黄腾达了——杜太守看中的就是他的一脸驴相。其实驴相老师最容易当,也最有前途和希望,只要你肯学鸟叫,不怕挨骂,不管女学生做的是什么春梦,驴脸一拉,则“驴一鸣,虎大骇”,待到黔驴技穷,再祭起考试的法宝,我就不信你不能无往而不胜。杜丽娘小姐要为师母做一双绣花鞋上寿,向老师请鞋样儿,虽然娘子的小脚(不知臭否?)被陈师兄摩挲过不只万千百十遍,他却怕丢了份儿,假惺惺地正襟危坐,端出二师傅孟轲,“依《孟子》上样儿,做个‘不知足而为屦’罢了”,岂不是给女学生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可惜的是天下的语文老师并没有完全心甘情愿地投降厚黑教主李宗吾,顾虑太多心太软,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既要以人为本考虑学生的发展,又不能不考虑升学率,捧住吃饭的碗;既要考虑实际的教学效果,又不能不考虑拿个赛课一等奖,评上职称涨工资。当然就要讨学生高兴、家长高兴、领导高兴、教研部门高兴、写文章骂大街的人高兴和不知道的什么人高兴,于是就只好唱川剧。公开课上一张脸,日常教学一张脸;高一一张脸,高二一张脸,高三大变脸;昨天一张脸,今天一张脸,明天不知哪张脸。由猴相而驴相,终于成了珍稀动物四不像!据动物专家说,四不像本是吾国特产,后来由于战乱迷了方向逃到国外,改革开放后才又引渡回国,且目今已大量繁殖,一般动物园里均可看到。这是题外话。

圣人云,食色性也。静下心来想,陈师兄无非是要混碗饭吃;奢侈点儿,混个肚儿圆。他拿牙签剔出的四句上场诗可为明证:“吟余改抺前春句,饭后寻思午晌茶。蚁上案头沿砚水,蜂穿窗眼咂瓶花。”才可以不高,前春之句今尚改;肚儿不可不圆,饭后即思午晌茶;勤本为活命,蚁上案头偷水;情固是矫饰,蜂穿窗眼啃花。看来以上愤激之语均属无聊,猴相也好,驴相也罢,四不像也无可厚非。佛说:“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大家既非菩萨,须要有米饱腹,有妻暖床,有子传宗……现此众生相也就不足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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